心魔！
生于自身，起于毫末！
甚至可以說是不論修為，都難免此道的侵蝕。
這個念頭在羅睺的心中升騰，讓他那兩點猩紅的光芒都熾盛了幾分。
圣人，混元大羅金仙，元神寄托天道，萬劫不磨，不死不滅。
但羅睺卻不這么看。
不死不滅，不代表無懈可擊。
只要是生靈，便有念頭。只要有念頭，便有執念。
通天有執念嗎？
當然有。
他執著于“有教無類”，執著于截教的興盛，執著于庇護門下所有弟子。
這些，都是堂皇正大的宏愿，是支撐他道心的一部分。
可一旦過度，便會成為最致命的破綻。
宏愿，亦是心魔最好的溫床。
羅睺甚至能夠想象，一旦他成功引動通天的心魔，讓這位圣人陷入自我懷疑，讓他對自己的道產生動搖，那將會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一位圣人的道心崩塌，所釋放出的負面能量，足以讓他瞬間恢復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這誘惑太大了。
大到羅睺那由純粹魔念構成的身軀，都開始微微顫動。
然而，片刻之后，他終究還是壓下了這股沖動。
不行。
還不是時候。
他這具心魔之身，是經歷了無數紀元的沉淀，才好不容易凝聚而成。
目前，其修為境界，堪堪只在準圣級別。
用準圣的實力，去撼動一尊貨真價實的混元圣人？
那不是豪賭，那是尋死。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泄露出一絲針對通天的惡意，對方那無處不在的圣人感知，便會瞬間鎖定自己。
緊接著，便是誅仙劍陣的無上殺伐。
屆時，別說引動心魔了，他這好不容易凝聚的魔軀，恐怕會當場被那無匹的劍氣絞成最本源的魔念，再次沉寂無數歲月。
風險太大，得不償失。
羅睺猩紅的光芒閃爍不定，最終緩緩收斂了那股幾乎要溢出的貪婪與惡意。
他目光陰冷的最后看了一眼金鰲島上那群狂熱的生靈，仿佛在看自己圈養的牲畜。
“慢慢來……”
“不急……”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而后，他一步邁出。
沒有撕裂空間，也沒有攪動風云。
他的身影就那樣憑空變淡，化作一縷無法被捕捉的黑煙，融入了虛無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
也就在羅睺退走之后。
碧游宮深處，漫天星河高懸，映照之下。
盤膝而坐的通天，原本決然的神色忽然一動，他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
不對。
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
他中止了將自身道果本源融入圣庭的動作，那縷金色的光芒被他收回體內。
他的圣人神念，在一瞬間覆蓋了整個金鰲島。
下一刻，島上那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景象，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些外門弟子，那些記名弟子，一個個面色漲紅，神態癲狂，口中呼喊著顛覆三界，唯我截教獨尊的口號。
這不是慶祝。
通天立刻做出了判斷。
勝利的喜悅，他見過。弟子們的自豪，他也感受過。
但絕不是眼前這般模樣。
這是一種被扭曲、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極端情緒，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盲目的崇拜與毀滅一切的偏執。
通天的眉頭，緩緩皺起。
是誰？
是誰在暗中搗鬼？
他當即手掐印訣，圣人之力流轉周身。
轟......
整個碧游宮內，大道倫音轟鳴作響。
一道道玄奧莫測的大道神紋，從他體內彌漫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這些神紋，是天道法則的具象化，它們交織，它們流轉，它們演化著過去未來，推演著萬物因果。
這是圣人的推演神通，鬼神莫測，能洞察九天十地，遍觀恒沙世界。
任何陰謀詭計，任何魑魅魍魎，在這等神通之下，都將無所遁形。
通天的神念沉浸其中，追溯著時間長河，探查著每一個弟子的神魂本源，尋找著那股異常情緒的源頭。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
大殿內的神紋，起初還在急速流轉，上下沉浮，演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異象。
可漸漸的，這種流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那些交織在一起的神紋，仿佛陷入了泥潭，變得凝滯，變得晦澀。
良久之后。
嗡的一聲輕顫。
所有的大道神紋，盡數停滯，而后緩緩消散，重新歸于虛無。
通天放下了掐著印訣的雙手。
他睜開眼，那雙能夠洞穿萬古的圣人眼眸之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與凝重。
沒有。
什么都沒有。
這一番推演，他竟然沒有發現任何的異樣。
沒有外敵入侵的痕跡，沒有禁制被觸動的跡象，更沒有任何弟子被人暗中下了黑手。
從推演的結果來看，那百萬弟子的狂熱，完全是發自內心，是他們自身情緒的正常宣泄。
這怎么可能？
通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身為圣人，他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
島上的情況，絕對不正常。
可同樣身為圣人，他的推演神通，也絕對不會出錯。
兩種截然相反的結果，同時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讓他的道心，都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動搖。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難道這真的是圣庭之法帶來的后遺癥？
因為此法太過強大，讓弟子們的心境無法跟上，從而滋生了傲慢？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又被他立刻掐滅。
不可能！
長青徒兒所創之法，堂皇大氣，直指大道本源，絕不會有這等弊端。
那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
就在通天教主這位混元圣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之時。
金鰲島，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這里同樣喧囂，同樣充斥著狂熱的呼喊。
無數弟子高舉著手臂，狀若瘋魔。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心，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顧長青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樣，斜靠在一塊青石上，手中還提著酒神葫蘆。
周圍的聲浪，似乎完全無法影響到他。
某一刻。
他將酒葫蘆湊到嘴邊，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舒服地打了個嗝。
“呵呵……”
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呃……”
一個長長的酒嗝之后，他用一種古怪的，帶著幾分醉意，又帶著幾分玩味的口吻，含糊不清地說道。
“熱鬧。”
“真是……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