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拿起粗陶碗喝了口水。
“咋了?又是福建的事?看你這臉色,跟鍋底似的。”
“父皇請看!”
朱標將那份密報雙手呈上。
“白龍山匪首白老旺,趁官軍外出剿匪,率數千悍匪突襲省城,城內損失慘重,楊、陳、黃等多家族產遭劫,官府衙門亦受沖擊!
匪徒甚至從大牢中劫走囚犯!鄧志和雖率軍回援,卻仍讓匪首挾持人質逃脫!福建匪患,已猖獗至此,兒臣……兒臣實在寢食難安!”
朱元璋接過密報,瞇著眼睛,就著夕陽的余暉仔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朱標卻能感覺到,周圍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良久,朱元璋放下密報,抬眼看向兒子,那雙曾經洞察世間百態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四射,不怒自威。
“好,好得很。”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
“幾千土匪,就敢打省城的主意,還把官府和那些地頭蛇搞得灰頭土臉。這不僅是土匪膽子肥了,更是有人……懈怠了,無能了!”
他站起身,雖然年事已高,但腰桿依舊挺直,如同蒼松。
“標兒,你是一國之君,下面的人辦事不力,讓朝廷丟了臉面,讓百姓遭了殃,該怎么處置?”
朱標沉聲道。
“自當嚴查!問責!兒臣以為,鄧志和調度失當,后方空虛致有此失,難辭其咎!劉伯溫坐鎮東南,亦有失察之責!”
“查,當然要查。”
朱元璋冷哼一聲。
“但光是查福建那邊的人,還不夠。這群土匪敢這么干,背后是不是有人撐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普通的山賊,搶個村子,劫個道商,也就罷了。敢打省城,還敢從官府大牢里搶人……這心思,可不簡單。”
他走到殿門口,望著南方天際,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福建的亂局。
“派錦衣衛去。選得力的人,持咱的手諭,直接去福建!給咱徹查!一,查清楚這次省城被襲,官府應對的全過程,哪個環節出了紕漏,該負責的一個別想跑!二,查那白老旺的底細,他哪來這么大膽子?
背后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人和他勾勾搭搭!三,看看福建現在到底是個什么情形!剿匪剿得怎么樣,那些士族又在鬧什么!查明白了,速速回報!”
“是!兒臣即刻去辦!”
朱標精神一振。錦衣衛直接介入,代表著父皇的最高關注和徹查決心,這對整頓福建官場、震懾地方勢力、推動剿匪,無疑是一記重錘。
就在朝廷的怒火和錦衣衛的鋒芒即將指向福建時,福建的深山密林之中,白老旺正帶著他那一千多驚魂未定、卻又在省城搶掠中肥了一圈的殘部,像受傷的狼群一樣,在群山之間徘徊流竄。
白龍山是回不去了,那把大火估計把老家燒得差不多了,而且目標太明顯,官軍肯定盯得死緊。
“大當家,咱們總不能一直這么漫山遍野地瞎轉悠啊,弟兄們也得有個窩歇腳。”
一個頭目湊過來,臉上帶著疲憊。
白老旺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省城一遭,雖然撈了一票,但也損失了好幾百人手,最重要的是徹底激怒了官府,以后的日子肯定更難熬。必須找一個比白龍山更隱蔽、更險要、更能扛住官軍搜剿的新窩。
這幾天,他派出了手下所有熟悉山地的探子,往福建腹地那些更偏遠、更荒涼、官府力量更薄弱的山區探索。不時有探子回報,描述著一個個可能的地點。
“大當家,東邊七十里外的黑風嶺,山勢陡,但缺水,林子也不夠密。”
“北邊老鷹崖是不錯,易守難攻,可地方太小,容不下咱們這么多人長期駐扎。”
“西邊野豬溝倒是寬敞,但進出太方便,無險可守……”
白老旺聽著,都不太滿意。
他要的不是臨時落腳點,而是一個能長期盤踞,進可劫掠四方,退可藏身自保的真正巢穴。
直到第三天傍晚,一個外號“鉆山鼠”的瘦小探子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大……大當家!找……找到了!天涯山!絕對是塊寶地!”
“天涯山?仔細說!”
白老旺眼睛一亮。
“鉆山鼠”喘著粗氣比劃。
“在咱們現在位置往南再走一百多里,快到汀州府地界了。那地方,四周全是更高的大山圍著,它自己藏在最里面,像個小盆地,但地勢又高!就一條‘一線天’似的峽谷能進去,窄的地方只容兩匹馬并行,兩邊崖壁跟刀削的一樣!
里面地方不小,有水源,林子密得白天都見不著多少光!最妙的是,從外面看,根本想不到里面能藏人!官軍就算從山腳下過,都不一定能發現那條進山的縫!”
白老旺越聽,眼神越亮。四面環山,隱蔽;唯一通道險要,易守難攻;內有水源林地,能長期生存。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避難所和東山再起的基地!
“好!好一個天涯山!”
白老旺哈哈大笑,多日來的陰郁一掃而空。
“傳令下去,全體轉向,目標天涯山!咱們去給新家‘暖暖窩’!以后,那兒就是咱們的地盤了!”
土匪們聽說找到了新據點,也都松了口氣,有了固定的窩,總比在山里當流寇強。隊伍調整方向,在白老旺的帶領下,如同一條貪婪而警惕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向群山更深處,滑向那個名為“天涯山”的險惡巢穴。
他們需要時間休整,消化搶來的財物,躲避官軍初期的瘋狂搜捕。而天涯山,將成為他們下一段血腥生涯的起點。
白老旺帶著一千多號殘兵敗將,在人跡罕至的深山里七拐八繞,終于鉆進了那處被“鉆山鼠”吹得天花亂墜的天涯山。穿過那條隱蔽狹窄、光線幽暗的“一線天”峽谷,眼前豁然開朗。
里面果然如探子所說,是個被群山環抱的小盆地,地勢高,有溪流,林木參天,藤蔓交織,隱蔽性極佳。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
白老旺騎著馬在谷地里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
這里面積比白龍山的老寨子還大些,而且入口天險,只要把住那道峽谷,真是一夫當關萬萬夫莫開。
“傳令,伐木建屋,修建工事!這里,就是咱們的新家了!以后,老子就是‘天涯山王’!”
土匪們歡呼起來,有了固定的窩,心里總算踏實了點,立刻開始忙碌。砍樹的砍樹,搭棚的搭棚,修建防御的修建防御,叮叮當當的聲音打破了山谷千百年來的寂靜。
安頓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家底。
這次省城之行,雖然最后狼狽逃竄,但搶到的東西著實不少。各頭目將手下搶掠上交的財物集中起來,連同以前在白龍山多年積攢的老底子,全都堆在了新搭建的聚義廳里。
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綾羅綢緞、名貴藥材……琳瑯滿目,晃得人眼花。
白老旺特意從俘虜里找了個曾經在當鋪干過賬房的老頭,逼著他一樣樣清點估價。
足足清點了兩天,那老賬房戰戰兢兢地將最后的總數報了上來。
“大……大當家,清點完畢。
所有財物折合成現銀……約……約莫有一千二百萬兩之巨!其中,光是此次省城所得,便價值五百萬兩以上!”
“多少?一千二百萬兩?!”
白老旺縱然心里有準備,也被這個數字驚得從虎皮交椅上站了起來,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這輩子搶了這么多年,加起來也沒這次省城一趟撈得多!果然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打劫那些積累了幾代人的士族大戶,比搶十個百個商隊都來得快!
巨大的財富瞬間沖淡了之前被官軍追擊的狼狽和損失人手的郁悶,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野火般在他胸膛里燃燒起來。有了這么多錢,還怕什么官府剿?還躲什么躲?
“哈哈哈哈!”
白老旺仰天狂笑,聲震屋瓦。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兄弟們,跟著老子,吃香的喝辣的日子還在后頭!”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傳令!撥出二百萬兩!對,就是二百萬兩現銀!給老子招兵買馬!去各地散出消息,就說我天涯山白大王招賢納士,管吃管住,餉銀豐厚,有本事、敢拼命的,盡管來投!
那些走投無路的逃犯、欠了賭債的爛仔、活不下去的窮漢,老子全都要!有多少要多少!老子要把隊伍,擴充到五千人,一萬人!看那鄧志和還怎么剿!”
底下的頭目們一聽也興奮起來,有錢就好辦事!以前招人還得靠搶靠逼,現在直接拿銀子砸,還怕沒人來?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
處理完錢財和擴軍的大事,白老旺心里還梗著一根刺。
他讓人把捆得結結實實、嚇得面無人色的孔鑫拖了上來。
孔鑫被扔在冰冷的地上,像一攤爛泥,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些日子跟著土匪東奔西跑,擔驚受怕,早已不成人形。
白老旺蹲下身,用刀鞘抬起孔鑫的下巴,獰笑著問。
“小子,在省城大牢里過得怎么樣啊?要不是老子順手把你撈出來,你現在怕是已經過了奈何橋了吧?”
孔鑫牙齒打顫,說不出話。
“老子問你。”
白老旺臉色陡然一沉,聲音冰冷。
“是誰讓你去官府告發老子白龍山老巢的?說!”
孔鑫渾身一抖,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結結巴巴。
“是……是我自己……我逃出來的……”
“放你娘的狗屁!”
白老旺一巴掌扇過去,打得孔鑫眼冒金星。
“就憑你這慫包樣,能自己從老子山寨里逃出去,還精準地找到省城衙門?說!是不是孔希生那個老雜毛指使的?他是不是早就想甩掉老子,拿老子的人頭去向官府邀功?”
在死亡威脅和逼問下,孔鑫那點可憐的意志早已崩潰,他捂著臉哭嚎道。
“是……是爺爺……爺爺說,那是戴罪立功……是救族人的唯一辦法……讓我去報信……不關我的事啊大王!饒命啊!”
“孔!希!生!”
白老旺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果然是這個老狐貍!拿了耿家的錢跑路,答應自己的贖金不給,轉過頭還把自己給賣了!這簡直是把他白老旺當猴耍,當墊腳石!
新仇舊恨涌上心頭,白老旺恨不得立刻帶人殺回省城,把孔希生揪出來千刀萬剮。但他畢竟還沒被怒火完全沖昏頭腦,知道現在去省城就是自投羅網。
他強壓下殺意,對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孔鑫陰惻惻地笑道。
“好,很好。你爺爺不仁,就別怪老子不義。你小子暫時還有用,老子留著你這條狗命。等你那好爺爺付出代價的時候,說不定還得讓你親眼看看。”
他直起身,對旁邊的心腹吩咐。
“把這小子單獨關起來,看緊了,別讓他死了。另外,派人想辦法混進省城,給老子盯緊了楊府!摸清楚孔希生那老狗的活動規律。老子遲早要跟他,好好算算這筆賬!”
就在天涯山上匪首磨刀霍霍、記下血仇之時,福建州府衙門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隊風塵仆仆卻神色冷峻、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人馬,在無數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徑直開進了衙門。正是奉太上皇和皇帝嚴旨南下的錦衣衛!
布政使鄧志和率領常升、傅忠、耿詢等一眾官員,連同被特意請來的劉伯溫,早已在衙門前肅立恭候。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心頭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姓沈,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他并未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迎接的眾人,然后才緩緩下馬,將手中一卷明黃色的帛書高高舉起。
“太上皇、皇上口諭!”
沈千戶聲音尖細卻極具穿透力。
鄧志和等人連忙撩袍跪倒。
“臣等恭聆圣諭!”
“福建匪患猖獗,竟致省城遭襲,官府蒙塵,士族遭劫,百姓驚擾,實乃地方官吏懈怠無能所致!朝廷對此震怒非常!著爾等務必摒棄前非,上下一心,全力進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