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真有意思……
顧長青唇邊逸出一聲含混的低語，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樣，仿佛天地傾覆也與他無關。
他懶洋洋地躺著，身下的石床冰涼，手中的酒葫蘆卻溫熱。
然而，若是此刻有第二個人能看透他那雙醉眼，便會發現。
那片迷離之下，正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潭中再無半分慵懶，唯有一片徹骨的冷靜。
方才那一瞬間的凝重，快得像是錯覺，旋即被更深的玩味所覆蓋。
佛門。
這兩個字，在顧長青的心湖中輕輕敲響，蕩開的卻不是漣漪，而是足以顛覆乾坤的驚濤。
旁人只看到接引涅槃，圣人之上再進一步，創出了一門似乎比玄門更為慈悲的道統。
但顧長青，卻看到了那慈悲佛光背后，一條蔓延過萬古歲月，吞噬無盡氣運的長河。
憑借著兩世的記憶，他比這洪荒中的任何生靈都清楚，今日接引的頓悟，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僅是一個圣人修為的突破。
這是……一個足以同任何道統分庭抗禮，甚至在某些紀元之中，還要隱隱壓過一頭的無上大教，真正意義上的誕生！
后世之中，佛門大興，香火愿力遍及三千大千世界，一句“阿彌陀佛”，便能響徹諸天。
哪怕是到了靈氣枯竭，大道不顯的末法時代，佛門的傳承依舊頑強地延續著，深入人心。
稱之為九天十地第一道統，亦不為過。
也正是因為窺見了這等未來的無上潛力，接引才能借準提身死之“苦”，勘破最后關隘，一舉將那殘破的道果重塑，甚至推上了混元無極大羅金仙的層次。
顧長青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滑落，灼燒感卻讓他愈發清醒。
麻煩了。
這才是真正的麻煩。
此前的西方教，不過是玄門的附庸，行事總要看三清和道祖的臉色。
接引準提雖是圣人，卻也總帶著幾分小家子氣，所謀所圖，不過是些法寶，些許弟子，些些氣運。
甚至，哪怕在此之前，西方教早已轉修佛法，但也只是徒有其名，而無佛法的內在罷了。
但今日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一念成佛，接引便斬斷了與玄門的最后一絲牽絆，自立門戶。
更關鍵的是，這佛門大道的根基，與他所參悟的大道，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果！
他此前領悟大因果術，最是明白這兩個字的可怕。
沾染因果，便如蛛網纏身，越是掙扎，束縛越緊。
佛門普度眾生，看似慈悲，實則便是將億萬萬生靈都納入他那張無形的因果大網之中。
面對這樣的對手，再想像以前那般，一劍斬之，一力破之，已經行不通了。
你一劍斬去，斬不斷因果，反而會讓自己欠下更大的因果。
你的神通法力越強，反噬便會越重。
這是一種規則層面上的角力，是道統之爭，而非單純的實力比拼。
某種意義上而言，也正是因此，才能讓佛門在后世之中，擁有那般驚人的傳播度，收獲億億萬生靈的信仰香火愿力。
顧長青緩緩坐起身，動作間，洞府內的酒氣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又是一口美酒入肚。
不過這一次，顧長青并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微微皺眉，陷入了沉思之中。
……
而此時的洪荒天地，早已是炸開了鍋。
無盡生靈沐浴在那祥和的金光之下，只覺得心神寧靜，過往的諸多煩惱與殺意，似乎都在這佛光中被洗滌一空。
東海之濱，有剛剛經歷一場廝殺的妖族修士，本是兇性大發，此刻卻扔掉了手中的法寶，望著蒼穹怔怔出神，口中不自覺地低語。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地之上，有天生好斗的巫族后裔，感受到這股氣息，那沸騰的戰血竟也平復了些許，臉上露出了迷茫之色。
“這股力量……好生奇怪，讓人……不想打架了。”
更多的，是天下間的億萬散修。
他們修為低微，道途無望，終日掙扎求存。
此刻，那佛光照耀在他們身上，仿佛有一道慈悲的聲音在他們心底響起，告訴他們，世間皆苦，唯有皈依我佛，方能得享極樂，脫離苦海。
一時間，無數生靈竟真的朝著西方，那佛光最為熾盛的方向，跪地叩拜，神情虔誠，口中喃喃。
“這是何等大道？竟如此慈悲！”
“接引圣人……不，是佛祖！佛祖慈悲！”
“我愿皈依，求佛祖度我脫離苦海！”
議論之聲，匯聚成海，響徹洪荒四極。
眾生只看到那佛光的祥和與慈悲，卻無人看透，在這祥和背后，是對天地氣運，對道統根基，最為徹底的掠奪！
金鰲島上，碧游宮前。
通天教主負手而立，凝望著蒼穹，面沉如水。
他身后的趙公明、三霄、多寶道人等親傳弟子，亦是神情各異。
“師尊，這接引……當真讓他成了？”多寶道人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通天教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
“他已不是接引了。”
“他是佛。”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在場所有截教仙心頭一沉。
云霄秀眉微蹙，輕聲道：
“此佛門大道，以慈悲度化為名，看似與我截教‘有教無類’并不沖突，但……”
“但其根基，卻是要盡收天下信徒，獨占香火愿力。”
趙公明接口道，他為人精明，已然看出了幾分端倪，“這與我截教萬仙來朝，爭奪的，是同一種東西！”
“不錯。”
通天教主終于轉過身，他望向自己的弟子們，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我玄門，多了一個大敵。”
眾弟子聞言，盡皆凜然。
也就在此時，通天教主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島嶼深處，那座終年被酒氣籠罩的洞府。
長青魚兒……
面對這等變故，他，又會如何看？
......
不僅是通天面露凝重之色。
這一刻。
媧皇天中，女媧圣人，亦美眸看向媧皇天外，絕美的臉龐之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震動之色。
幽冥地府最深處，端坐于命運長河之下的后土，也同樣是眸光清冷，露出掩飾不住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