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風,帶著一股子濃郁的五香鹵水味兒,還有那一絲絲紅油辣椒的嗆人氣息,在“升官發財號”那巨大的黑漆甲板上打著旋兒。
那個被陸驍一頭撞出來的深坑旁,氣氛詭異得如同這口“大黑棺材”本身。
陸驍,大周朝威震邊關的鐵血戰神,此刻正維持著那個極其標準的跪姿,膝蓋深深地陷進了黑漆里,拔都拔不出來。
他那張平日里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冷峻面龐上,此刻糊滿了金燦燦的蛋黃,左眼角還掛著一片野桂皮葉子。
看起來就像是一尊剛出土的、用雞蛋祭祀過的陶俑。
而在他對面。
三歲半的陸茸正手里抓著那把威脅力為零的小木刀。
她歪著那顆虎頭虎腦的小腦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陸驍和甄大娘之間來回滴溜溜地轉。
“二哥……”
陸茸吸了吸鼻子,奶聲奶氣地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你剛才那一聲‘太后’,喊得挺順溜啊?”
陸驍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卻被甄大娘那兩道冷颼颼的目光壓得死死貼在甲板上。
“微臣……微臣……”
陸驍舌頭打結,腦子里像是有幾千只鴨子在吵架。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個在深宮里端莊肅穆、連笑一下都要拿帕子掩著嘴的太后娘娘,怎么就變成了眼前這個圍著油膩圍裙、手提剔骨刀、滿身殺氣的“甄大娘”?
“大娘?”
陸茸的小腦瓜子開始飛速運轉。
她雖然只有三歲半,但她那屬于土匪的直覺和屬于陸家人的機靈勁兒,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心思。
她記得在京城的時候,那個總是穿著黃袍子、被她欺負得只會哭鼻子的笨蛋小弟“老黃”——也就是當今圣上景明帝,曾經一臉愁苦地跟她抱怨過。
“大王,我娘去五臺山吃齋念佛了,宮里都沒人管我飯了,御膳房的肘子都不香了。”
陸茸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嚇得陸驍又哆嗦了一下。
“哎呀!本王想起來了!”
陸茸指著甄大娘,恍然大悟地大叫道。
“老黃說過他娘是個老佛爺!你是老黃的娘!那你豈不就是……就是那個什么太后?”
“噗——!”
陸驍聽到“老黃”這兩個字,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在這大周朝,敢管當今萬歲爺叫“老黃”的,除了他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祖宗,恐怕墳頭草都已經有三丈高了。
“大王!慎言!慎言啊!”
陸驍拼命給陸茸使眼色,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那是圣上!是大周的天!”
“什么天不天的?”
陸茸撇了撇小嘴,一臉的不屑。
“那是本王的小弟!以前在本王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說罷,陸茸轉過頭,看著甄大娘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再是看“大管家”的眼神,而是一種看“一家人”的親熱勁兒。
“哎呀!大娘!原來咱們是親戚啊!”
陸茸從阿呆背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甄大娘身邊,一把抱住甄大娘的大腿,在那條沾滿油漬的圍裙上親昵地蹭了蹭。
“我就說嘛,這世上怎么會有跟我一樣懂行、一樣會過日子、還一樣摳門的人!”
“原來你是老黃的娘啊!難怪老黃那小子雖然笨,但藏私房錢的本事一流,原來是家學淵源!”
“咱倆這親戚算走對了!這叫什么?這叫強強聯手!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甄大娘原本還板著一張臉,想要維持一下皇家的威嚴。
可聽到這一番“摳門是家學淵源”的無上贊譽,她那緊繃的嘴角終究是沒繃住,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咳咳。”
甄大娘干咳兩聲,伸出一只手,像拎小雞仔一樣把陸茸拎開了一點距離。
“低調。”
甄大娘用剔骨刀的刀背拍了拍陸茸的小屁股,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子看透紅塵的明理。
“大王,在這黑風山,沒有什么太后,也沒有什么老佛爺。”
“老身,只是這黑風山的大管家,是你陸大王的賬房先生。”
“出了這個門,若是誰敢亂嚼舌根,壞了老身賺錢的興致……”
甄大娘說著,手中的剔骨刀在空中挽了一個極其漂亮的刀花,那寒芒直接晃花了陸驍的眼。
“老身就把他剁碎了,跟那江龍送來的咸魚一起腌了。”
陸驍聽著這充滿血腥味兒的“圣旨”,整個人都麻了。
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這還是那個講究禮儀、以孝治天下的大周嗎?
太后不想回宮,只想在土匪窩里當賬房?
自家小妹不僅占山為王,還把皇帝當小弟?
“二哥,你傻愣著干啥?”
陸茸見陸驍還跪在那個坑里發呆,不滿地用小腳踢了踢他的鐵甲。
“快起來!別把本王的甲板跪穿了!這可是春妮姐姐刷了三層漆的寶貝!”
“春妮?”
陸驍愣了一下,這個名字聽著怎么這么耳熟?好像是鄉下丫頭的名字,但這“刷漆”的活兒……
他順著陸茸的手指看去。
只見在“升官發財號”的角落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桅桿下面,正縮著兩個把自已搞得灰頭土臉的身影。
一個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短打,手里緊緊握著一根燒黑了的燒火棍,臉上涂滿了黑漆和鍋灰,只露出一雙桀驁不馴的眼睛。
另一個穿著像是麻袋改的裙子,手里捧著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嘴邊還掛著一圈亮晶晶的蛋黃漬,正試圖把自已縮進甲板的縫隙里。
陸驍的瞳孔猛地一縮。
身為將軍,他常年出入宮禁,自然是認得這兩位主兒的。
雖然她們現在的造型堪稱“駭人”,雖然她們的氣度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那眉眼間的輪廓……
“南……南風公主?山枝公主?”
陸驍的聲音都在顫抖,帶著一種見到鬼的驚恐。
“大公主?二公主?你們……你們怎么也在?”
“而且……為何是這般打扮?”
聽到自已的名字被點破,角落里的兩個人影明顯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