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結束了。
蘇塵和秦牧走進了太學院分配給他們的士子居。
這地方環境還不錯。
兩人剛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少年祖師的聲音就在門外響了起來。
“可以進來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挺隨意的。
蘇塵應了一聲:“祖師請進。”
門吱呀一聲開了。
少年祖師踱步進來。
他臉上帶著點笑意。
目光在蘇塵和秦牧身上掃了掃。
最后落在了蘇塵身上。
“大殿上的事,干得漂亮。”
少年祖師開口就夸了一句。
他指的是蘇塵在延豐帝面前據理力爭,最終幫秦牧討回公道,還讓徇私舞弊的凌云道人伏法那件事。
“還有秦牧小子,踹門扔人那一下,夠果斷,也夠解氣。”
少年祖師補充道,顯然對他們倆的表現都很滿意。
蘇塵笑了笑:“祖師過獎了,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秦牧也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少年祖師走到一張椅子旁,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他看向蘇塵,眼神里帶著點考究的意味。
“秦牧小子,我問你。”
少年祖師開口了。
“你覺得,在延康國勢越來越強盛,越來越難以撼動的情況下。”
“我們天魔教,該如何自處?”
“才能在未來,為自身謀得一線生機,甚至發展壯大?”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也很有分量。
秦牧微微皺眉,似乎在認真思考。
蘇塵卻覺得有點熟悉。
他想起在酆都幻境里,那些歷代天魔教祖師的殘影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祖師。”
蘇塵忍不住插了句話。
“這個問題,我在酆都的時候,歷代祖師爺好像都問過。”
少年祖師聞言,擺了擺手。
“哦,那個啊。”
“那個是針對秦牧小子的考核。”
“你已經通過酇都歷代祖師那一關了。”
“我現在問秦牧這個,是另一重考核。”
他解釋得很清楚。
蘇塵了然。
原來祖師這是在繼續考校秦牧呢。
不過,少年祖師對蘇塵的態度,明顯帶著一種平等交流的意味。
甚至有點隱約的期待。
氣氛有點沉默。
蘇塵看著少年祖師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穿著太學院大祭酒的官服。
整個人顯得既儒雅又深不可測。
蘇塵腦海里閃過之前了解到的信息。
關于少年祖師身份的秘辛。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決定說出來。
“祖師。”
蘇塵再次開口。
語氣很平靜。
“其實,關于您的身份……”
“我聽到過一個說法。”
少年祖師抬眼看向他,帶著點興趣:“哦?什么說法?”
蘇塵直視著他。
緩緩說道:“上一代教主厲天行,他之所以捏造您是他師父轉世這個身份,甚至不惜耗費心力,給您安排一個‘祖師’的名頭,根本原因……不是因為他有多尊師重道。而是……他害怕。”
少年祖師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怕什么?”
蘇塵吐出了關鍵的一句:“他怕您。怕您那無與倫比的潛力。怕您那恐怖絕倫的天資。他怕您成長起來之后……會搶走他天魔教教主的寶座!所以,他才要用‘祖師’這個至高無上的虛名,把您高高架起來。讓您永遠無法名正言順地成為教主,去挑戰他的位置!”
話音落下。
整個士子居里一片寂靜。
秦牧聽得有點懵。
他不太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但也能感覺到這話的分量。
少年祖師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
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還有一絲被深深觸動的復雜情緒。
過了好幾秒。
他那銳利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釋然。
甚至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
似乎困擾他多年的某個謎團。
在這一刻。
被蘇塵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叮!檢測到宿主揭露‘少年祖師真實身份來源之謎’(關鍵秘辛級別),成功說服當事人(少年祖師)信服度達到95%以上!】
【謊言成真系統判定中……】
【判定成功!該謊言成真點+999!】
【當前剩余成真點:999點(累計:999點)。】
【提示:該成真點獲取方式并非直接兌換所得,故不額外扣除成真點。】
系統提示音在蘇塵腦海中清脆地響起。
整整999點成真點入賬!
這絕對是個大收獲。
蘇塵心里樂開了花。
臉上卻保持著平靜。
少年祖師還在消化這個信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
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明了和感慨。
他看向蘇塵的眼神。
變得更加不一樣了。
仿佛在看一個能窺破天機的人。
“呼……”
少年祖師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蘇塵小友。你總能說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而且……讓人不得不信。”
他搖了搖頭。
似乎想把剛才的震撼甩開。
重新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他看向秦牧。
“秦牧小子。”
“剛才的問題,你想得怎么樣了?”
“天魔教,未來如何自處?”
秦牧還在思索。
少年祖師又轉向蘇塵。
“蘇塵小友。”
“你對這個問題。”
“有什么高見?”
少年祖師主動詢問蘇塵的意見。
顯然。
蘇塵剛才那番話。
讓他對蘇塵的重視程度又提升了一大截。
蘇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
放下茶杯。
看著少年祖師和秦牧。
很認真地說了一個詞:
“要完。”
這兩個字。
說得清晰無比。
少年祖師一愣。
秦牧也抬起頭。
兩人都疑惑地看著蘇塵。
“要完?”
“什么要完?”
少年祖師沒明白。
蘇塵用手指。
輕輕敲了敲桌面。
“延康。”
“我說延康。”
“延康要完。”
他重復了一遍。
語氣很篤定。
少年祖師眉頭皺了起來。
“延康要完?”
“蘇塵小友。”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如今延康國勢如日中天。”
“道法昌明,利國利民。”
“機關造物,日新月異。”
“軍隊強盛,國力鼎盛。”
“正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氣象。”
“你為何說它要完?”
少年祖師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
甚至有點覺得蘇塵在危言聳聽。
秦牧也看著蘇塵。
想知道他為什么這么說。
蘇塵沒有直接解釋。
他拋出了一個問題:
“祖師。太學院里。像我這樣出身寒門。或者像秦牧這樣來自大墟的學子。占幾成?”
少年祖師作為太學院大祭酒。
對太學院的情況了如指掌。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寒門子弟?”
“加上秦牧這樣特殊背景的。”
“大概……”
“也就一成左右吧。”
“不會超過一成半。”
這個比例。
低得有些刺眼。
蘇塵點了點頭。
“一成。那剩下的九成。都是些什么人?”
少年祖師明白了蘇塵的指向。
“多是世家大族。名門宗派的子弟。他們自幼得家族資源傾斜。有名師指點。有家傳絕學。起點確實比寒門高得多。”
他承認了這一點。
蘇塵接著他的話說下去:
“現在太學院招生,尚且還給寒門留了五個名額。雖然很難考,但終歸有個希望。可祖師您想想,按照現在的趨勢,那些世家大族,名門宗派,他們掌握的資源只會越來越多。
他們的子弟進入太學院,成為官員,掌握權力的機會也只會越來越大。
就像這次純陽殿舞弊,凌云道人敢那么明目張膽,不就是因為他是秦家的人?他代表了背后那幫既得利益者?
今天我們能揭穿一個凌云,明天呢?后天呢?
當整個太學院,從上到下,從考官到學子,都慢慢被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占據,寒門子弟,還能擠得進來嗎?”
蘇塵語速不快。
但每一句都像錘子。
敲在點子上。
少年祖師的神情。
漸漸凝重起來。
秦牧也若有所思。
蘇塵繼續分析:
“十年。二十年。或許變化還不明顯。那兩百年呢?太學院選官,是延康國最重要的選才途徑。
兩百年后,如果太學院里,寒門子弟連一成都保不住,甚至絕跡。
那么整個延康的廟堂之上,各級官員,會是什么景象?還會有一個寒門子弟的影子嗎?”
答案不言而喻。
少年祖師沉聲道:
“若真到那時。恐怕……整個朝廷。上下官員。盡出于世家門閥。盡出于名門宗派。他們盤根錯節。壟斷上升之路。寒門永無出頭之日。”
蘇塵點了點頭。
“沒錯。寒門子弟看不到希望。底層百姓被層層盤剝。怨氣會像地火一樣積累。越積越多。越積越厚。”
“終有一天。會徹底爆發出來。那將是……焚天煮海般的怒火!整個延康。會被這怒火燒成灰燼!”
“這就是我說的……延康要完!”
少年祖師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
蘇塵描繪的這個圖景。
雖然聽起來有些遙遠。
但邏輯上是完全成立的。
而且。
以他的智慧。
能預見到這種趨勢幾乎是必然的。
“你說得……”
“有道理。”
少年祖師緩緩開口。
“這確實是延康國制一個巨大的隱患。一個致命的弊端。”
“現在看著沒事。但總有一天會爆發。足以顛覆整個王朝。”
“不過……”
他話鋒一轉。
“這終究是兩百年后的事情了。時間還很長。變數還很多。延康國師。還有陛下。他們或許……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少年祖師似乎覺得。
這是未來的危機。
還有時間去應對。
蘇塵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
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深邃。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變數?”
“祖師。您真的認為。這僅僅是延康內部的問題嗎?僅僅是時間問題嗎?”
少年祖師心頭一跳。
“你這話……又是何意?”
蘇塵沒有直接回答。
他拋出了更久遠的歷史。
“祖師。您可知道。在延康之前。統治這片大地的王朝。叫什么名字?”
少年祖師作為活了不知多久的存在。
自然知道。
“開皇朝。”
他沉聲回答。
“不錯。開皇朝。”
蘇塵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
“那是一個同樣強大的王朝。”
“它的武道。它的神通。它的文明。甚至可能比如今的延康還要璀璨。但結果呢?它崩塌了。”
“崩塌得無比徹底。崩塌得幾乎沒留下多少痕跡。”
“為什么會這樣?”
蘇塵看著少年祖師。
目光灼灼。
“還有……”
“您剛才提到神族。”
“您在大墟。”
“見過神族的蹤影嗎?”
少年祖師搖頭。
“大墟是禁地。我只在邊緣探索過。”
“未曾深入。更未見過神族活物。只有一些……殘破的遺跡和傳說。”
蘇塵點了點頭。
順著這個思路說下去。
“是啊。神族。傳說中無比強大的種族。祂們留下的遺跡。足以讓后人驚嘆。但祂們本身。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
“祂們為什么會消失?開皇朝……又為什么會崩塌?”
蘇塵的聲音低沉下來。
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祖師。您想過沒有。在這片天地之外。或者……就在這片天地之中。是不是存在著某種力量?某種意志?祂不允許……這個世界發展得太快?不允許……出現過于強大的文明?不允許……有能夠威脅到祂的存在出現?所以……每當文明發展到某個臨界點。每當有強盛的王朝或者種族。展現出超越祂允許范圍的潛力……”
“那只無形的手……就會悄然落下。將這一切……抹去?就像……抹掉神族?就像……摧毀開皇朝?”
蘇塵說到這里。
停了下來。
他看著少年祖師。
不再言語。
但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
在少年祖師的腦海中。
轟然炸響!
少年祖師的身體。
猛地一震!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瞬間瞪大!
瞳孔深處。
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驚駭!
還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是沒想過世界的隱秘。
但蘇塵此刻勾勒出的圖景。
如此宏大。
如此黑暗。
如此……驚悚!
延康國的內部矛盾。
在蘇塵點出的這個可怕背景之下。
突然顯得如此渺小!
又如此致命!
因為那只無形的“手”。
才是真正懸在所有生靈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延康的所謂盛世。
在這種力量面前。
可能只是……下一個等待被抹去的目標?
少年祖師只覺得一股寒氣。
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徹底明白了。
蘇塵那句“延康要完”。
絕不僅僅是指內部的階級固化。
而是指向了……一個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絕望的……未來!
他看向蘇塵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一絲敬畏。
這個年輕人。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