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白云宗不出動那位明陽真君,不對其他宗門行趕盡殺絕、覆滅道統之舉,江南諸勢力就仍能維持表面的平衡,各自經營。
可若當真有一天,白云宗決意以雷霆手段清除異已,行那滅宗之舉。
那他們也只剩一條路可走:
舉宗搬遷,遠遁他方。
這不是示弱,而是無奈。
面對一位身負枯榮體、天榜前百元嬰真君,任何抵抗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
真要打起來,整個江南地區的元嬰加起來恐怕都不夠對方殺的。
與其坐等宗門基業毀于一旦,不如保存實力、另尋生路。
韓陽自然不會知道,自已僅僅因為出一趟遠門,便引得周邊暗流涌動,讓如此多的勢力繃緊了心弦,猶如驚弓之鳥,探聽飛舟動向。
這些勢力中,有的曾與白云宗有過摩擦,有的暗中覬覦過白云宗的資源,還有的純粹是心生忌憚。
……
這艘紫霞峰專屬的飛舟速度極快,破空而行時宛如一道紫色流星,將重重云海拋在身后。
不過一刻鐘左右,前方天際線上,一座巨城的輪廓便逐漸清晰起來。
白云仙城,到了。
這是一座充滿古風的修仙大城,靜靜矗立于白云山脈邊緣之處。
其建筑風格承襲江南吳越之地的獨特韻味,白墻黛瓦,檐角輕揚,樓閣亭臺錯落有致,與繚繞的靈霧煙霞相映成趣。
飛舟漸近,城中景象越發分明。
但見長街縱橫,坊市連綿,靈舟往來如織。
遠處高臺水榭隱約可見,雕梁畫棟掩映于綠樹煙雨之中,果真應了那句“多少樓臺煙雨中”的意境。
整座仙城不僅規模宏大,因背靠白云宗這尊龐然大物,而自帶一股深沉厚重的氣韻。
護城大陣泛著淡淡瑩光,靈氣濃郁如霧,遠勝尋常山脈。
飛舟開始緩緩下降,朝著城中指定的泊舟平臺駛去。
韓陽站在舷窗前,望著下方熟悉的街景與川流不息的人影,目光沉靜。
上一次來這里,他被大伯韓厲送來的少年。
如今再度踏足,已是宗門太上長老,率領丹師隊伍奔赴遠方盛會。
時光荏苒,城池依舊,而人非昔日少年。
……
隨著飛舟逐漸靠近泊舟區域,整座白云仙城驟然沸騰!
“紫霞仙舟!是白云宗的真君降臨!”
“快,速速行禮迎接!”
“都給我跪好了!”
人聲喧動,喧嘩與恭呼之聲此起彼伏,轉眼間傳遍全城各處。
整座仙城所有修士瞬間肅穆下來。
所有隸屬于白云宗的弟子、執事,皆迅速整肅衣冠,昂首肅立,面向飛舟方向,神情恭敬。
而城中其余修士,無論來自何方、屬于何派,只要修為未至結丹,在這一刻,均依照修仙界森嚴的等級規矩,紛紛原地跪伏,低頭垂目,不敢有絲毫僭越之舉。
即便是那些已結丹、可稱真人的修士,此刻也無人敢托大,無不向著飛舟遙遙躬身,行以莊重的半禮。
這只是修仙界萬古流傳的秩序之一。
膝蓋硬的,跪不下來的,早已湮沒于歲月長河。
真君修士出行,天地共敬,萬修俯首。
一位元嬰真君駕臨,如此場面不過是最基本的威儀彰顯。
“我等恭迎真君法駕!”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自城中凌空而起,氣息深厚,正是白云仙城的城主。
他面容含笑,神情恭敬,朝著飛舟方向拱手相迎:
“晚輩胡云飛,恭迎太上長老法駕降臨!”
胡云飛本是白云宗出身,來自宗門內的白云峰,結丹期后期修為,因宗門派遣長期駐守此城。
面對自家太上長老,他自然格外恭謹,絲毫不敢怠慢。
飛舟之中傳來一道平和卻蘊含威嚴的聲音:
“不必多禮。此行只為借用宗門傳送陣,無需驚擾過甚。”
胡云飛聞言含笑應道:
“師叔請隨我來,傳送陣早已準備妥當,隨時可用。”
說罷,他側身虛引,姿態恭謹。
飛舟艙門無聲開啟,韓陽當先步出,宋玉與蕭妙音緊隨其后。
緊接著,紫霞峰其余丹師也依次靜默下舟,列隊跟隨。
一行人隨著胡云飛進入仙城。
所過之處,整座仙城的運轉被按下了暫停鍵。
長街寂靜,坊市無聲,所有修士皆已退至道路兩側。
目光所及,街邊跪滿了密密麻麻的身影,人人垂首,靜候真君通過。
韓陽目光掃過這般景象,語氣平和道:
“都起身吧。”
然而,話音落下,周圍無一人敢動。
眾人依舊跪伏于地,姿態甚至更為謙卑。
韓陽見狀,微微搖了搖頭,卻并未再言。
身后紫霞峰眾丹師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神色平靜如常。
這般場面,在修仙界實在再正常不過。
元嬰修士的分量,遠非凡間帝王可以比擬。
天地之間,境界為尊,規矩如鐵,眾人俯首,不過尋常。
并非畏懼強權,而是源于對真正力量的敬畏,對修仙界森嚴秩序深入骨髓的遵從。
一念可決生死,一語可動山河。
這樣的存在,行走世間,本就無需刻意施壓,威儀自在人心。
胡云飛在前引路,神色如常,顯然對此情景司空見慣。
一行人便在無數跪伏身影的寂靜夾道中,向著城中央的傳送大殿行去。
四階傳送大陣,位于仙城最核心的區域。
占地足有十里方圓,是一片以特殊靈材鋪就的廣闊平臺。
平臺之上,靈紋密布,光華流轉,四周籠罩著一層若隱若現的空間漣漪,散發出玄奧的波動。
此陣一次傳送,可容納近百萬人,堪稱大型遠行樞紐。
傳送價格,則依距離遠近而不同:
若是一億里之內的短途傳送,按人頭收取靈石,起步價不過一塊中品靈石,尋常筑基勢力或散修也負擔得起。
若是跨越數國乃至大陸的長距離傳送,則需以上品靈石計價,非結丹真人難以承擔,往往只有宗門修士、世家高層或身家豐厚的修士才會使用。
此刻,傳送大殿前早已清場,陣臺周圍靈光隱隱,顯然已為真君一行準備妥當。
胡云飛轉身一禮,恭聲道:
“師叔,傳送陣已調校完畢,隨時可以啟程。”
韓陽頷首,未再多言,只向身后眾人看了一眼。
紫霞峰眾丹師會意,默默列隊,隨他一同踏上那流轉著空間道蘊的寬闊陣臺。
天光之下,陣紋漸亮,一股浩瀚的空間之力緩緩升起,將眾人籠罩其中。
……
大陣外圍,負責維持秩序和輔助啟動的那些白云宗低階弟子,盡管已不是第一次見識傳送陣啟動的場面,但今日卻格外緊張。
他們的額頭都不由自主汗流不止,后背的衣衫也隱隱被浸濕。
盡管不必如外人般跪伏,但如此近距離面對本宗的元嬰真君,即便真君并未釋放威壓,那種源于生命層次的無形差距,仍讓他們心神緊繃,幾乎難以自持。
待到陣中光華驟盛,空間漣漪劇烈蕩漾,真君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芒之中。
整座仙城才重新活了過來。
跪伏在地的修士們緩緩起身,許多人仍是面色發白,神情恍惚。
人群里低語聲街頭巷尾悄悄蔓延開來。
“那……那就是元嬰真君嗎?我方才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
“何止不敢看,我連神識都死死收束在體內,生怕有絲毫外溢,被視作不敬……”
元嬰修士所帶來的壓迫感,實在太過沉重。
那并非簡單的氣勢壓迫,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對低階修士生命本能的壓制,如同螻蟻仰望蒼穹,只覺自身渺小如塵埃,頭頂便是整片無法逾越的天。
人群中,一個看似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被一位老者按倒在地上,他臉色漲紅,眼中帶著不甘與屈辱,低聲對身旁須發皆白的老者道:
“爺爺,我不想跪!為何我們修行之人,還要向他人屈膝?憑什么我們生來就要跪別人?”
老者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傳音厲斥:
“休要胡言!!你這孩子剛進入仙城胡說什么!這話若被人聽去,會是什么后果?
別說是入了真君耳朵,便是尋常弟子聽去。
到時候你我爺孫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你還想不想在這修仙界走下去了?”
少年掙脫開來,眼眶發紅,聲音雖低卻執拗:
“走到哪里去?這天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修為高便是天,修為低便是泥!
處處都是跪拜,處處皆是魚肉!
只不過有些鍍了金身,躺在盤里,有些沾著泥污,在砧板上掙扎。
這樣的仙道,如此不公,如此殘酷。
若修仙修到最后,仍要這樣跪著活著,那我還修什么仙?
這仙,不修也罷!”
老者望著孫兒年輕氣盛的臉龐,心中絞痛,自已將他從凡俗引入仙路,如今想來,竟不知是對是錯,最后也只能化作一聲絕望的嘆息。
“孩子……修仙界從來如此!弱肉強食是天理,元嬰之下皆螻蟻更是鐵律!你以為只有凡人命如草芥?筑基修士在金丹眼中不過藥引材料,金丹修士在元嬰掌中亦如玩物!”
“這條仙路,從你踏入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沒有回頭。”
“你看那滿街跪伏的人,誰心中沒有一絲不甘?
可這就是規矩,是鐵律,要么跪著活下去,尋求一絲縹緲的機緣,要么……便早日化作路邊無人問津的枯骨。”
“不公?這修真界,何曾有過真正的公平?有的,只是實力罷了。”
“你若不甘,便好好修煉。只有站得夠高,才不必輕易向人低頭。但在這之前……該跪時跪,該忍時忍,這不是屈辱,是生存。”
少年的身體僵住了,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周圍漸漸恢復往來人流,喧聲再起,坊市重開,靈舟復行。
方才那片刻的寂靜,只是一場短暫而沉重的夢。
這時,旁邊一位中年修士瞥了少年一眼,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般嘆道:
“年年都有一批剛入仙途的愣頭青,自命不凡,妄想撼動天規,改變世道……真是可笑。你連自已都改變不了,還談什么改變這仙道?
真君要殺的人,你保不住。
真君不給的機緣,你也爭不來。
這般道理,非得撞得頭破血流才懂么?
也幸好你如今身在白云仙城,規矩嚴明,尚有修士主持公道,才能容你口無遮攔。若是換作別處,單憑你方才那番公然不敬的言語,早已血液被煉成人丹,尸身售予鬼靈門,神魂淪為魂幡養料,永世不得超生,就連你的至親之人,也休想逃過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