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抱著小初,虛扶著林笙,徑直走向專屬電梯。
前臺小姐臉色慘白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知道,自己這份待遇優厚的工作,恐怕是保不住了。
電梯里,空間狹小而靜謐。
小姑娘趴在周祈年肩頭,小聲地抽噎著,委屈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林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刻意避開與周祈年的視線接觸。
周祈年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
電梯內明亮的光線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也照見她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想起她剛才在樓下受到的無端刁難,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惜和怒意。
“剛才的事,我很抱歉?!彼吐曢_口,聲音在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是我管理疏忽,以后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p>
林笙依舊看著跳動的數字,語氣平淡:“沒事,都過去了?!?/p>
她的疏離像一層無形的冰壁,將他的關心和歉意都隔絕在外。
周祈年喉結微動,還想說什么,電梯卻“?!币宦曒p響,抵達了頂樓。
電梯門緩緩打開,外面是寬敞明亮,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
早已接到通知的秘書陳默正恭敬地等在門口。
“周總?!标惸韱柡?,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掃過林笙和小初,心中了然。
“嗯?!敝芷砟陸艘宦暎е畠海煮献呦蜃约旱霓k公室。
他的辦公室占據了頂樓最好的位置,視野極佳,裝修是冷硬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線條利落,一如他給人的感覺,只是此刻,因為懷里軟糯的小姑娘和身后那個清麗的身影,這間冰冷的辦公室似乎也注入了一絲罕見的暖意。
周祈年將小初放在辦公室內那張寬大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皮質沙發上,動作輕柔。
然后,他轉向陳默,吩咐道:“去倒杯熱牛奶給小初?!?/p>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笙,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再給林小姐一杯溫水,溫度不要太燙?!?/p>
他說得極其自然,仿佛記得她的所有習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林笙正準備在沙發另一端坐下的動作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他連這種細節都還記得……
陳默立刻應聲:“好的,周總?!?/p>
他轉身去準備,心里對這位“林小姐”在老板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周祈年而后蹲在小姑娘面前,輕輕擦去女兒臉上未干的淚痕,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小初乖,爸爸要去開個會,很快就結束,你和媽媽在這里等爸爸一會兒,開完會,爸爸帶你和媽媽去吃飯,好不好?”
小姑娘聽到能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奶聲奶氣地保證:“好!爸爸,我一定會乖乖的,不吵媽媽!”
周祈年摸了摸女兒的頭,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林笙身上。
她正低頭出神,側臉線條柔和,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我很快回來?!?/p>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一關上,周祈年臉上的那點溫和瞬間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陳默正好端著溫水和熱牛奶過來。
“周總?!?/p>
周祈年看著那杯溫水,默了片刻,還是親自將溫水遞給沙發上的林笙,林笙微怔,還是接了過來,低聲道:“謝謝?!?/p>
聽到她的謝謝兩個字,周祈年神情僵了下,隨后淡聲說了句“不用”兩個字,又將牛奶放在女兒面前的小茶幾上,然后對陳默使了個眼色,兩人這才一前一后走到了辦公室。
“剛才樓下前臺的事,處理一下。”周祈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該給的補償按公司規定給足,讓她離開?!?/p>
陳默毫不意外,立刻點頭:“是,周總,我明白?!?/p>
周祈年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調:“另外,通知下去,以后只要是……”
他說到這里,目光下意識看向辦公室的方向,繼續道:“她或者她帶著小初來公司,無論我在不在,直接請到我辦公室,不需要任何通報和阻攔。”
陳默心領神會,鄭重應下:“好的,周總,您放心,我會立刻傳達下去,絕不會再讓夫人和小小姐遇到任何不快。”
“夫人”這個稱呼,讓周祈年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他透過辦公室的玻璃隔斷,看著里面正小口喝著溫水,側臉沉靜的林笙,還有旁邊晃著小腿,開心喝著牛奶的女兒。
這一幕,曾是他夢中都不敢奢求的溫暖。
他沉默了幾秒,終究沒有糾正陳默的稱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這隱秘的,自欺欺人的默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點點可憐的慰藉。
會議室。
項目復盤會議正在進行。
周祈年坐在主位,面容冷峻,聽著下屬的匯報,偶爾提出一兩個精準而犀利的問題。
周興國坐在他旁邊,臉色卻不太好看。
會議中途休息時,周興國的秘書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興國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無波的兒子,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滿:“祈年,晚晴那丫頭特意過來,你怎么把人晾在一邊?好歹是蘇伯伯的女兒,我的面子你都不給了?”
周祈年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無波:“爸,如果你對蘇伯父的女兒有特殊感情,大可以自己去追求,我現在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人,不方便接待無關的女性?!?/p>
“你!”周興國被他這混賬話氣得臉色發青,差點拍桌子,但還是顧及這是在會議室,克制著脾氣說:“胡說八道什么…晚晴那是能做我女兒的人了!”
周祈年終于抬起頭,看向父親,眼神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反問道:“難道蘇情不是嗎?”
周興國瞬間被噎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氣勢也弱了下去。
蘇情是他現在的情人,年紀確實比周祈年大不了幾歲。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語氣也緩和了不少,帶著點試探:“那個……我聽陳默說,你把林笙和小初接上來了?”
“嗯。”周祈年重新低下頭,翻動文件,不欲多談。
周興國卻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討好和期待:“那你媽……她今天心情怎么樣?你看,爸爸也想回家,你幫爸爸探探你媽的口風怎么樣?”
周祈年翻文件的手頓住,抬眸看向自己周祈年,眼神里沒什么情緒,直接拒絕:“爸,我現在自顧不暇,幫不了你?!?/p>
周興國被他這直白的拒絕弄得臉上有些掛不住,還想再說點什么,周祈年卻已經抬頭示意會議繼續,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私人話題。
周興國看著兒子冷硬的側臉,悻悻地閉上了嘴,心里卻開始活絡起來。
林笙或許,這真的是個破冰的契機?
總裁辦公室內。
小初喝完牛奶,滿足地舔了舔嘴唇,開始在沙發上玩自己的平板。
林笙放下水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這間寬大卻冰冷的辦公室。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周祈年式的嚴謹和效率,黑白灰的色調,線條硬朗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卻更反襯出室內的清冷。
她的目光,最終被辦公桌一角,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簡約相框吸引。
相框里,是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還很年輕,穿著寬松的孕婦裙,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正和穿著白襯衫的周祈年十指緊扣,走在一條林蔭小道上。
她微微側頭看著他,眼角眉梢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幸福和依賴,而周祈年則目視前方,嘴角似乎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是他們剛確認關系不久,一次朋友聚餐后,被朋友抓拍下的瞬間。
那時候,她滿心歡喜地以為,抓住了屬于自己的幸福曙光。
“媽媽!”小初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過去,踮著腳,費力地將那個相框拿了過來,獻寶似的遞給林笙:“你看!這是爸爸和媽媽!爸爸經??粗@張照片,露出這樣的表情!”
小姑娘學著周祈年平時看照片的樣子,皺著小眉頭,努力做出一個深沉又有點難過的表情,稚嫩的模仿顯得既可愛又讓人心酸。
“爸爸說,你們認識好多好多年啦!從爸爸二十六歲就認識了!”小初仰著小臉,大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媽媽,你和爸爸是怎么認識的呀?”
林笙接過那個相框,指尖觸及冰涼的玻璃,仿佛也觸碰到了那段被時光塵封的、滾燙的過往。
照片上的自己,笑容那么燦爛,眼神那么純粹,毫無保留地傾注著所有的愛戀。
而那時的周祈年……她仔細看著照片上他模糊的側臉,試圖分辨出他當時真實的心境。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份她以為擁有的溫暖,漸漸變成了后來的冷漠、傷害和無法跨越的鴻溝?
顧衍的身影,伴隨著很多次的海邊爭執傷害,猛地闖入腦海,讓她的心臟驟然緊縮,泛起尖銳的疼痛。
她握著相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我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干澀,正準備對女兒說些什么。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周祈年結束了會議,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笙手中拿著的那個相框,以及她臉上那種沉浸在回憶中,帶著悵惘和一絲痛楚的復雜神情。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絲慌亂,快步走上前,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不自在,解釋道:“笙笙,我覺得這張照片的回憶很好,就放在身邊了?!?/p>
他說完,緊緊盯著林笙,不愿意錯過她的任何反應。
聽到他的聲音,林笙從那段紛亂糾葛的回憶中猛地抽身。
她抬起眼,看向周祈年,目光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
她輕輕地將那個相框放回桌面上,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然后,她迎上他緊張而期盼的目光,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判了那個他早已猜到,卻始終不愿面對的事實:“周祈年,回憶再美好,也都已經過去了?!?/p>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補上了最后一句:“我們之間,早就該兩清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祈年臉上那點強撐的鎮定和期盼,慢慢暗下。
辦公室內,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被徹底隔絕。
只有那個被放回原處的相框,靜靜地立在桌上,照片里年輕的他們,十指緊扣,笑容溫暖,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早已逝去的,回不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