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一天,京北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街邊掛滿了紅燈籠,偶爾有零星的炮仗聲響起,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節日前特有的、混雜著期待與忙碌的氣息。
安笙診所提前關了門。
曉曉一邊利落地鎖好門,一邊興致勃勃地翻看著手機上的餐廳推薦,嘴里念叨著:“林醫生,咱們等會兒去吃這家新開的云南菜怎么樣?我看評價說他們的汽鍋雞特別鮮!過年嘛,得吃點好的!”
林笙看著曉曉青春活潑的樣子,臉上不自覺地也帶上了一點淺淡的笑意,她剛想點頭說“好”,目光不經意地一轉,笑容便凝在了嘴角。
診所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周祈年就靠在車邊。
他似乎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依舊,但眉眼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酒后的慵懶。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已經等了很久。
曉曉也看到了周祈年,吐了吐舌頭,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小聲說:“林醫生,那我先去前面路口等你?”
林笙沒有回應曉曉,她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褪去,只剩下慣常的清冷。
她看著周祈年,不明白他為什么又出現在這里,明明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周祈年見她看過來,立刻站直了身體,快步走了過來。
他走得有些急,帶著一陣微涼的風和淡淡的酒氣。
“笙笙?!彼谒媲罢径ǎ曇粢驗榫凭绕綍r更加低沉沙啞,他看著她,眼神復雜,有思念,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笙蹙眉,不想與他多做糾纏,直接冷聲道:“我說過,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p>
“我不是……”周祈年急忙解釋,像是生怕她立刻轉身離開,他快速地從大衣內側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我是來給你送這個?!?/p>
林笙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個用彩色草葉和細小野花編織成的手環,做工稚嫩,卻充滿了童真和心意。
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這抹來自山野的質樸色彩,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珍貴。
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周祈年看著她神色的細微變化,連忙繼續說道:“是阿木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人很好,他很想你?!?/p>
他頓了頓,學著那個小男孩當時認真又害羞的語氣,復述道:“他還說,等他長大了,一定會來京北找你?!?/p>
提起那個純真的孩子,周祈年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露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溫柔的弧度。
那一刻,他眼底的疲憊和冷峻似乎都被這抹笑意沖淡了些許。
林笙看著那個小小的手環,仿佛看到了阿木那雙清澈明亮的、充滿期盼的眼睛,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手環。
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周祈年的掌心有了一瞬間的觸碰,他掌心的溫度灼熱,讓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謝謝?!彼穆曇粢琅f沒有什么溫度,將手環緊緊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草葉觸感提醒著她那段短暫卻寧靜的時光。
她抬起眼,看著周祈年,眼神里是徹底的疏離和決絕:“東西我收到了,話我也聽到了,周祈年,謝謝你特意跑這一趟,但是,請你以后,不要再試圖用任何方式,闖進我的生活了?!?/p>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要去追已經走遠了些的曉曉。
“笙笙!”周祈年看著她毫不留戀轉身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再次席卷了他。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對著她的背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急切:“明天就過年了,你……要不要看看小初?她很想你,每天都在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林笙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無情:“我自己會聯系小初,不用你操心?!?/p>
然后,她加快腳步,追上了前方正不安地回頭張望的曉曉,兩人很快便并肩消失在了街角。
周祈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被熙攘的人群和節日的燈火吞沒。
冬夜的寒風呼嘯著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冰冷的臉頰上,卻遠不及她最后那句話帶來的寒意刺骨。
曉曉跟著林笙走出一段距離,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獨自站在診所門口,身影在絢爛燈影下顯得格外孤寂落寞的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林笙的衣袖,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忍:“林醫生,他其實看起來,也挺可憐的……”
林笙的腳步猛地停下。
她轉過頭,看向曉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曉曉從未見過的冷冽:“曉曉,記住,永遠不要可憐男人。”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可憐男人,是女人不幸的開始,他們最擅長偽裝,用深情、用脆弱、用可憐來打動你,讓你心軟,讓你妥協,等你真的陷進去了,就會發現,所有的痛苦和代價,最終都是你自己在承擔?!?/p>
曉曉被她嚴肅的語氣和眼神震懾住了,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哦……我知道了,林醫生。”
林笙看著她懵懂的樣子,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只是攬住了她的肩膀:“走吧,去吃飯。”
兩人最終去了曉曉推薦的那家云南菜館。
餐館里生意很好,充滿了歡聲笑語和食物的香氣,節日的氣氛更加濃郁。
林笙沒什么胃口,看著曉曉大快朵頤,自己只是偶爾動幾下筷子,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周祈年遞過手環時,那雙深邃眼眸里一閃而過的溫柔,以及他提起小初時,聲音里難以掩飾的澀意。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驅散。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
她拿起一看,是童可欣發來的信息。
卻讓林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救救我笙笙!】
下面緊接著是一個飯店的包廂號碼。
然后又是一條:
【不要報警!聯系賀景淮?!?/p>
林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因為她的動作向后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引得周圍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林醫生,怎么了?”曉曉被她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可欣出事了!”林笙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一邊快速拿起自己的包,一邊對曉曉語速極快地說:“曉曉,你自己吃完先回家,我有點急事必須馬上走!”
“哎!林醫生!要不要我陪你……”曉曉擔心地喊道。
但林笙已經像一陣風一樣沖出了餐館,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寒冷的夜色中。
她一邊快步朝著路邊跑去,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童可欣讓她聯系賀景淮……
賀景淮再混蛋,在京北的能量和人脈卻是實實在在的,他一定有辦法。
林笙顫抖著手指,在通訊錄里找到了賀景淮的號碼,撥了出去。
暮色會所最大的VIP包廂內。
震耳的音樂聲中,賀景淮正被一群朋友簇擁著喝酒玩鬧,他額角還貼著醒目的紗布,但這并不影響他尋歡作樂的心情。
周祈年坐在角落的陰影里,面前擺著一杯酒,卻沒怎么動。
他沒什么心思參與這場合,只是被賀景淮硬拉來的,看著窗外絢爛的夜景,心里想的全是林笙冷漠離開的背影,以及那個被她緊緊攥在手心里的,來自遙遠山村的草編手環。
就在這時,賀景淮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赫然是——
“笙笙妹妹”。
賀景淮挑眉,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拿起手機,故意朝著周祈年的方向晃了晃,語氣帶著調侃:“喲呵?稀奇?。◇象厦妹镁尤恢鲃咏o我打電話了?祈年,你說她是不是終于想通了,發現你這種悶葫蘆沒意思,想來咨詢一下我這個情感大師?”
周祈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
賀景淮笑著接起電話,按了免提,語氣輕佻:“喂?笙笙妹妹,怎么想起給哥哥我打……”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電話那頭林笙急促驚慌的聲音狠狠打斷:“賀景淮!可欣出事了!她在悅華飯店8808包廂!她剛才給我發信息求救,讓我不要報警,聯系你!”
賀景淮臉上所有的調侃笑意,在聽到求救危險這幾個字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臉色驟變,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悅華飯店8808?你確定?!”
“我確定!她信息里是這么說的!”林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媽的!”賀景淮低咒一聲,眼神瞬間變得狠戾無比,他對著電話那頭快速說道:“我知道了!你待在那里別動,注意安全,我馬上過去!”
說完,他根本來不及掛斷電話,也顧不上和周祈年解釋,一把抓起車鑰匙,猛地推開身邊礙事的人,朝著包廂外狂奔而去!
音樂還在喧囂,但包廂里的氣氛卻因為賀景淮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滔天怒火的離去而瞬間凝滯。
周祈年看著賀景淮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緊鎖起,他立刻站起身,沒有任何猶豫,也快步跟了上去。
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么,但能讓林笙如此失態驚慌,讓賀景淮瞬間方寸大亂,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無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