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見過無數血腥的場面。
戰場上的尸山血海,刑場上的頭顱滾滾,她都見過。
但此刻,看著這個孩子,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人狗”。
那些畜生,把孩子燙成這樣,扔在街上,用這副慘狀博取同情,騙人錢財。
一想到這,武曌周身的殺意,便仿佛化作了無形的實質一般。
武曌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殺意,蹲下身,輕聲問道:“小石頭,朕來看你了。”
小石頭沒有動。
一動不動。
武曌眉頭蹙緊,想起了高陽所說的。
這孩子意識到了沈墨的死,也不想活了。
老婦人在一旁,抹著眼角的淚:“陛下,小石頭……小石頭從昨天就不吃不喝了,御醫來了,也開了不少的藥,但剛喂進去就吐出來了。”
“老身照顧小石頭這些日子,從沒見他這樣過,以前傷口再疼,他都不吭一聲,該吃藥吃藥,該吃飯吃飯,可昨天……昨天這位公子來過之后,他就這樣了……”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高陽一眼,又低下頭,泣不成聲。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屋外。
大虎、丫丫等一眾孩子盯著院內的錦衣衛,他們從未見過這種陣仗,本能的感到一些畏懼,遠遠地瞧著。
但當聽到老婦人這番話時。
孩子們愣住了。
不在了?
誰不在了?
小石頭究竟知道了什么?
武曌的拳心攥緊,咬牙道。
“張平,傳御醫!”
“是!”
張平作勢,匆匆要走。
高陽走上前,看著面前的小石頭。
他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身上的傷口又在潰爛,膿水滲出來,浸濕了身下的稻草,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氣味。
高陽心里十分清楚,小石頭命不久矣了。
自他見到小石頭的第一眼,便覺得以這孩子的傷勢,在這個缺乏抗生素的大乾,能挺到這個時候,已經是奇跡了。
沈墨之死,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用了。”
高陽道。
張平步子一頓,看向了武曌。
武曌沒說話。
她又何嘗不知,以小石頭的狀態,哪怕是醫術最為精湛的御醫,怕是也回天乏術了。
高陽望著小石頭,開口道。
“小石頭。”
“你的感覺是對的,沈墨死了。”
轟!
只是一言,小石頭便驟然抬起頭,一雙眸子死死的盯著高陽,眼神迫切。
他那微弱的呼吸,驟然變的急促。
高陽望著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眸子,開口道。
“他發現了有人貪污給孩子們讀書的錢,他要去上報,要去討個公道。”
“可那些人不讓他說,他們把他抓進大牢,折磨了七天七夜,最后……把他勒死了。”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也被那些人一把火燒死了。”
高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可他的眼睛,紅了。
那個蜷縮的身影開始劇烈地顫抖,就像風中的落葉,像暴風雨里的孤舟。
“呃啊啊……啊……”
小石頭紅著眼睛,一臉痛苦與猙獰,他張著嘴,發出一陣嘶啞的,破碎的聲音。
同時,院子里的孩子們也聽到了這話,紛紛呆若木雞。
大虎手中的樹枝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沈哥哥……死了?”
丫丫抱著布娃娃,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騙人……沈哥哥不會死的……他說過要回來的……他說過的……”
“沈哥哥才不會死!”一個更小的孩子撲上來,攥著拳頭喊,“你騙人!你們都是騙子!”
“沈哥哥不會死的!”
“不會的!”
孩子們哭成一片。
這些稚嫩的哭聲,令武曌心如刀絞。
這一刻,她似乎能理解高陽為什么會這么怒,哪怕不惜一切,連她都顧不上了。
偏屋里。
小石頭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攔都攔不住。
他張著嘴,拼命地想喊,卻只能發出那破碎的,如同野獸般的聲音。
“呃……”
“呃啊啊……”
那聲音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無盡的悲傷,無盡的憤怒,無盡的絕望。
武曌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因為嘶吼而青筋暴起的脖頸,看著他那張扭曲變形的臉,看著他拼命想要表達卻什么也說不出來的絕望。
“他……說不出話?”
武曌看向高陽。
高陽點點頭:“那幫畜生朝他嘴里灌了開水,啞了。”
武曌拳心攥緊,心中殺意沖天。
高陽看著小石頭,繼續道。
“我叫高陽,大乾的活閻王。”
“沈墨將本王的字,提到了堂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提過本王。”
這話一出。
小石頭那崩潰的情緒,驟然止住。
他點了點頭。
他的眼里,彌漫著濃濃的期望,直勾勾的盯著高陽,等待著高陽的話。
高陽道,“看來他跟你提過本王,應該還是一些比較好的話。”
小石頭再次點頭。
沈墨照料他,在他旁邊的時候,曾說過大乾有個活閻王,大乾有他,是大乾的福氣。
他將他視作榜樣。
小石頭沒讀過書,不懂榜樣是什么意思,但他卻記得,沈墨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敬仰,崇拜。
所以,那肯定是個好詞吧?
高陽心里難受,但強忍著,笑著道,“既然沈墨與你說了,那就更好了。”
“你知道我旁邊這位是誰嗎?”
小石頭偏過頭,看向武曌。
“她是大乾的陛下。”
“大乾之主!”
“整個大乾,她說了算。”
“陛下說了,會徹查此事,害死沈墨的人,一個都逃不了,有一個殺一個,全殺了!”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陛下?
小石頭的眸光,落在了一旁的武曌身上。
他能從武曌的身上,感到那股善意,雖然那股善意,他自身也不怎么相信。
但活閻王,他卻是信的。
因為他信沈墨。
而陛下,乃是大乾最大的人。
她既然說了會追查到底,會給沈哥哥報仇,那自然就是真的。
畢竟。
他這個鬼樣子,又有什么價值值得他們來欺騙他呢?
小石頭看向武曌,盡可能的露出一抹和善的、感激的笑容。
盡管那笑容,是如此的猙獰,可怖。
武曌也開口道,“朕已經下了圣旨,會嚴查這件事,還沈墨一個清白,你可以放心!”
“你要好好接受治療,活下去。”
“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