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大門前,燈籠一夜未熄。
那些燈籠是長安百姓們自已帶來的,有的是紙糊的,有的竹子編的,有的只是破碗里點著一截蠟燭。
老農陳伯跪在最前面,他的膝蓋已經跪得有些麻木了,但他紋絲不動。
五歲的小孫子靠在他懷里睡著了,小小的臉上帶著懵懂。陳伯用粗糙的手輕輕護著孩子的頭,不讓他被晨風吹著。
身后,黑壓壓的人群走了又來,來了又走,這里面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面黃肌瘦的婦人,有衣衫打滿補丁的工匠,還有背著書箱的寒門書生。
他們從昨日跪到今日,從黃昏跪到黎明。
太陽漸漸升高。
辰時已過。
而高陽一大早搜查錢府的大動作,也沒瞞過有心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了出來。
沒有人想到,沈墨之死竟然還涉及到了一位禮部侍郎,正三品高官。
這讓一些百姓……有所不安。
“這么晚了,高相進宮還沒出來……會不會他也感到很棘手……”
“他會不會不管了啊?”
有人小聲的嘀咕。
陳伯聽聞這話,猛地回頭,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血絲,卻亮得嚇人。
“放屁!高相說了會給交代,那就一定會給!”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但他的這番話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圈蕩開。
“是啊,這都一天了……”
“今日早朝到現在還沒散,看來一直都在議這事……”
“這能議出個啥?那可是三品侍郎啊,錢大人更是我大乾有名的清官,這案子牽扯到這樣的人,能輕易查到底?”
“可不是嘛,我聽人說,這案子非常大,現在不光是涉及到禮部,連帶著刑部、戶部、工部都有人牽扯了進來,那可是半個朝廷啊……”
“這都不止,還有地方上的人……”
一時間。
一些百姓的竊竊私語,像蚊蠅嗡嗡作響。
人群中,有人嘆了口氣:“要不大家都散了吧,這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還能指望啥?”
“就是,沈大人是個好官,可好官沒好報,這不是常有的事嗎?咱們就算是跪死在這兒,又能怎樣?”
有人開始起身。
有人開始后退。
人心,有些散了。
人群的一角。
影七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沒錯。
他影七又從大燕回來了,回到了這長安。
并且剛回來,他就恰好碰上了這事。
這可給他樂壞了。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大好挑撥離間的時候啊!
錢玉堂的消息,以及這番挑撥,全是他的手筆。
畢竟長安百姓不知道這件事的棘手,這件事的難纏,但身為大燕暗探的影七,他如何不知?
這件事,不可能徹查的。
否則代價太大。
大乾現在本來就處境艱難,剛打完匈奴,國庫空虛,自身一大堆問題,要是再徹查此案,殺個人頭滾滾,那一定會出亂子的。
這件事最好的處理,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影七望著那些動搖的百姓,望著那些開始后退的身影,眼底滿是譏誚。
愚蠢的黔首。
跪了一夜,就為了等一個公道?
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
影七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邊的手下,微微點了點頭。
那漢子心領神會,悄然消失在人群中。
片刻后,人群中便響起一陣更加推心置腹,更加大聲的聲音。
“諸位,聽我一句勸——都散了吧。”
“你們也不想想這事兒有多大,那直言報上寫的是什么?三十多個張偉,二十多個李強,那可是從地方到朝廷,從禮部到戶部到刑部到工部,一條龍全牽扯進去了。”
“那是半個朝廷!”
“你們以為,抓個錢玉堂就夠了?”
此話一出,百姓的目光齊齊看去。
那人搖搖頭,語氣像在勸不懂事的晚輩。
“禮部的人貪了,刑部的人在天牢內冤殺了沈主事,那戶部和工部呢?他們的屁股難道就干凈了?”
“這要是真查下去,得死多少人?得有多少官員掉腦袋?”
那漢子說到這,特地的壓低聲音,一臉我是為你們好的表情。
“高相有高相的不容易,陛下有陛下的難處,今年我大乾的天道不好,國庫空虛,西南現在還在打仗,燕國、楚國、齊國也都在邊上盯著。”
“這時候要是大動干戈,把朝堂掀個底朝天,徹查到底,那不是主動給敵人遞刀嗎?”
“所以啊,抓個錢玉堂,殺了孫德勝,給沈大人一個交代,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至于那什么貪墨案?嘿,你們還真指望能查到底?”
漢子說到這,再次的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大家都散了吧。”
“別等了。”
“等不來的。”
“有些事,哪怕是高相也會無能為力。”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不少人心里。
是啊……
這話聽著,好像還真挺有道理的。
三品侍郎,這還不夠大?
還想怎樣?
難道還能讓尚書下臺?讓半個朝廷的人陪葬?
難道從朝廷殺到地方,殺個人頭滾滾?
那怎么可能?
人群中,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動搖。
“這人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可不是嘛,這事兒太大了,陛下和高相就算想查,也得掂量掂量……”
“唉,我就說嘛,這天下哪有什么公道……”
影七聽著這些聲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而。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猛地炸開!
“放你娘的屁!”
陳伯猛地站起來,他指著那個說話的中年漢子,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怒火。
“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在這兒放屁?!”
那漢子臉色一變。
陳伯一步一步走向他,那佝僂的身軀,在此刻仿佛如山岳一般厚重!
“俺不認識你,但俺知道,你說的那些屁話,俺一個字都不信!”
“高相要是不會管,昨天他就不會出來!”
“他既然說了會給我們一個交代,那就一定會給!”
“你說陛下有難處?那又怎樣?!陛下有難處,難道就不管沈大人了?陛下有難處,那些貪官就該逍遙法外了?”
“俺活了六十八年,什么沒見過?貪官見過,昏君見過,民不聊生也見過!”
“但俺告訴你!”
“這世上,就是有不一樣的人!”
“沈主事不一樣!”
“高相不一樣!”
“陛下不一樣!”
“你他娘的算老幾?也配替陛下說話?也配替高相說話?!”
陳伯火力全開,一陣怒噴。
那漢子的臉,瞬間青一陣白一陣。
他后退一步,強撐著道:“你這老東西,我好心勸你們,你還罵人?”
“勸你娘!”
陳伯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
“滾!別讓俺再看見你!”
“否則俺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暗樁被懟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