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堡中心高塔，最高處的露臺迎著北境稀薄的日光。
望著下方被菌民們簇擁著的三只新菇，劍圣朝身旁元帥噗嘰問道：“行使神跡，復活死者，你……是神嗎？”
雖然很想一挺菇體，在菇帽后展開太陽石光輝，然后瀟灑地承認。
但林珺是個誠實的菇。
“還不是。”
劍圣沒有追問這個“還”字是什么意思，它只是偏了偏菇帽：“那你為什么要復活他們？”
聽到劍圣的問題，元帥噗嘰義憤填膺地彈了起來：“什么為什么？他們都是我寶貴的子民！能復活當然要盡量復活……反正也不花錢。”
不知道為什么，劍圣總覺得最后那半句話才是重點。
他原本以為，老大復活自己一定付出了某種代價。
畢竟，作為劍圣的他是有這個價值的。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消耗了珍貴的資源，付出了某種代價，或者動用了什么禁忌的力量。
但現在看來……老大掌握的復活能力，比它預想的要方便得多。
方便到簡直不像是該出現在凡人手中的東西。
當然，老大顯然既不“平凡”，也不是“人”。但無論如何，這種能力在劍圣看來也過于強大了。
不知道一只噗嘰能活多久，但既然能隨意復活，壽命想必也不再是什么問題。
拋開“必須舍棄人形化作噗嘰”這一點不談，這種永生方式，看起來比血族的那些把戲厲害多了。
血族被殺，是會死的。
但噗嘰……是真正意義上的“菌毯不滅，噗嘰不死”。
死后再從菌毯里長出來這種事，它自己都經歷過幾次了。
劍圣對靈魂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哪怕沒有專門研究，也很容易推斷出一件事：
老大一直這樣復活下去，轉菇者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世界上塞滿了噗嘰。
這也算是一種世界性的危機吧？
雖然這樣想，但劍圣并不打算做什么對不起林珺的舉動。
迷霧才是真正要面對的危機，噗嘰過多這種事，是之后才需要考慮的。等拯救了世界，再跟老大好好討論相關事宜，也不是不行。
退一萬步來說，所有人都變成噗嘰，雖然感覺怪怪的，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劍圣對自己如今這副菇體，挺滿意的。
它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菌網中突然傳來老大的意念。
“你在想什么？”元帥噗嘰的觸手伸到了他面前，輕輕戳了戳它的菇帽邊緣，“該不會是在想，等轉生的事情傳出去之后，自己被伊南娜和蓋拉德麗爾玩弄過的那些事，會暴露吧？”
意念里那股充滿期待的情緒，沒有絲毫掩飾。
劍圣沉默了很久。
它改變想法了。
做噗嘰……真是太難了。
……
要說誰最高興多了三只轉菇者，那一定是威爾。
作為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憑著信仰完成“升蘑”的菇族，他度過了一段復雜的日子。
最初是惶恐，醒來時發現自己不再是自己時，那種茫然和不知所措，持續了好半天。
然后是感動，從七號那里得知，是菌主親自接引了他的靈魂，讓他從死亡中歸來。
接著是新奇，他花了整整一周時間在蘑菇園里游蕩，用這具新身體適應走路、爬坡、用觸手卷東西。
再后來，是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孤獨。
蘑菇園的日子并不難過。
七號是個熱心腸的向導，雖然偶爾有些……古怪。
威爾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只黑色龍人時場景，那東西叫小黑，據說也是蘑菇園里的居民。
那天七號正帶著他熟悉環境，小黑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把提起七號的腿，整只塞進了嘴里。
威爾當時嚇得四條觸手都僵了。
結果沒多久，復活的七號又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面前，開心地跟他分享起被吃的心得：“你知道嗎，被她嚼的時候，如果身子稍微側一點，那種被碾碎的觸感會更均勻！”
威爾沉默地聽著，觸手微微顫抖，另一種意義上的害怕。
他雖然對七號的獨特審美不敢茍同，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菇族，是不用擔心死亡的。
奇怪的是，那只叫小黑的龍人似乎對他不太感興趣。幾次遇見，它都只抓走七號，對威爾視若無睹。
威爾偶爾會想，難道七號真的更好吃？
可惜，變成噗嘰之后，他已經沒法品嘗任何東西了。
但真正讓他不安，是另一種東西。
孤獨。
在菌堡，他并不缺交流的對象。七號經常來找他，來往的蘑裔也會停下來跟他打招呼，就連龍人小黑，也會回應他意念——雖然常常雞同鴨講，驢唇不對馬嘴。
菌主也沒有限制他的活動范圍，他甚至可以離開蘑菇園，去菌堡那個神奇的城市逛。
但這里，只有他一個是由人轉成菇的。
七號和十四天生就是菇族，只有他，曾經是人，曾經叫威爾，曾經在拜菇教的蘑菇林里和一群流民一起砍柴、搬石頭、祈禱。
他找不到同類。
因此，當聽說菌堡里一下子多了三只轉菇者時，威爾是所有人里最高興的那個。
他一大早就擠進了廣場的人群里，混在那片菌民中間，找了個木箱，遠遠地看著那三只新菇的模樣。
同類！
雖然那三只轉菇者里，只有一只是人類，但在威爾眼里，這不重要。
他們都信仰著同一個菌主。
他們現在都變成了噗嘰。
過往的一切，種族、身份、生前是干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同時他也意識到，未來，同類會越來越多。那些流民、那些信徒、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菌民……他們都會來到這里，變成他現在的模樣。
屬于菌主和噗嘰的時代，終將到來。
而威爾，是其中的一份子！
“贊美菌主！”
“恩。”
“……”
菌主能再神秘高冷點就好了——威爾有時也會悄悄這樣想。
……
菌堡的人們為新誕生的菇族而歡呼期間，尤金和狄恩正緊鑼密鼓地組織大軍，尋找外援，似乎想要一勞永逸地拿下菌堡。
對此林珺自然一清二楚。
然后，林珺就向矮人發出了援助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