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后嗡嗡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
“發(fā)生了什么？”
“巴德利少爺……怎么突然就……”
絕大多數(shù)矮人根本沒看清過程。在他們眼中，領(lǐng)主宣布開始，小巴德利向前踏了一步，緊接著便是鎧甲解體，斧刃墜地，那位勇武的少爺便近乎赤條條地僵在了臺上。
但人群中，少數(shù)眼力敏銳或站對了角度的戰(zhàn)士與老冒險者，臉上卻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是那只噗嘰！”一個胡子灰白的老矮人聲音干澀，向身邊茫然的同伴解釋，“開打的瞬間，它從小巴德利頭頂翻了過去，觸手卷著匕首……看不清具體動作，但少爺那身甲，所有連接處幾乎同時被劃開了！”
“放屁！”旁邊一個鐵匠立刻反駁，他指著臺上那堆散落的甲片，“那是附魔的淬火重甲！普通匕首砍上去能留道印子都算厲害，砍斷？還同時砍斷所有扣鎖？你當(dāng)那是紙做的嗎！”
但小巴德利的斧頭也確實被砍成了兩半……
常識與親眼所見的現(xiàn)實起了沖突，臺下頓時陷入了混亂的爭論與困惑之中，吵嚷聲越來越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在糾結(jié)戰(zhàn)斗的細(xì)節(jié)。
一些年輕矮人和孩童的注意力，早已被臺上那截然不同的景象吸引。
他們看著往日威風(fēng)凜凜的小巴德利，如今幾乎光著身子像個傻子一樣呆在臺上，那副滑稽又狼狽的模樣實在過于有意思。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漏出了一聲短促的氣音。
緊接著，好幾處都響起了壓抑不住的悶笑。
這些笑聲在嘈雜的爭論中并不算響亮，卻異常的刺耳，深深地傷害了小巴德利的自尊。
羞恥、憤怒、難以置信的挫敗感瞬間沖垮了理智，他猛地丟開那截可笑的斧柄，發(fā)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怒吼，赤紅著雙眼，回身揮起蓄滿斗氣的拳頭，就要砸向身后那只噗嘰！
“停！”
老巴德利單手抵住了兒子全力揮出的拳頭，勁風(fēng)將他花白的胡須吹得向后拂去。
“父親？！”小巴德利愕然。
“決斗結(jié)束，”老巴德利沉聲宣布了結(jié)果，“你輸了。”
輸了？
小巴德利還沒完全理解這兩個字，忽然覺得下巴一涼。
他精心編束的胡須，從正中間無聲地斷開了一截。
而在原本被胡須遮蓋的脖頸正前方，一點冰涼的金屬鋒芒，正緩緩收回，那是劍圣噗嘰菌絲觸手卷著的匕首尖端。
方才它若再前進(jìn)半寸，便能輕易刺入他的喉管。
直到此刻，小巴德利才后知后覺地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冷汗從后背冒出。
其實，劍圣并不會真下殺手。
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家伙而已，自己這個半歲的噗嘰若是真跟對方較真，那才是掉了份兒。
不過老巴德利不出手阻止的話，劍圣也不介意給小巴德利剃個光頭，順便把最后的短褲也給他卸了。
而臺下，這次也再沒有質(zhì)疑聲了。
他們發(fā)現(xiàn)，確實是他們自己看不清這只噗嘰的身手。
但隨即，新的疑惑占據(jù)了所有人的大腦。
小巴德利實力他們是清楚的，配合那身附魔重甲，遇上殿堂級也能掰掰手腕。
而能如此輕易地秒殺這樣的小巴德利，這只噗嘰……什么實力？
仆人抱著衣服匆匆爬上石臺，正要遞給半裸的少爺，卻被老巴德利抬手?jǐn)r下。
老巴德利看著半裸的兒子說道：“你輸了，按照約定，去道歉，就這樣去。”
“父親……我……”巴德利臉上閃過掙扎與屈辱。
但在父親目光逼視下，他最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下了臺，在伊南娜面前，低下了頭顱：“是我冒犯了……所有約定，我都會遵守的，請您諒解……”
就連四號嘰拿觸手掃他剩下的胡子，也沒有反抗。
老巴德利隨后走來，向伊南娜與羅南微微頷首致意：“使團(tuán)可隨時啟程。爐脊城會提供必要的物資補給，并派遣熟悉山路的向?qū)А！?/p>
他的語氣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
沒有耍賴的意思。
榮譽決斗是古老而神圣的規(guī)矩，眾目睽睽之下的結(jié)果，即便他是領(lǐng)主，也必須遵從，背棄它不僅會遭人唾棄，更是對氏族聲譽的玷污。
況且……
老巴德利回望了一眼正將四把劍重新掛到身上的劍圣。
那只噗嘰展現(xiàn)出的實力，就連他都沒有把握能贏。
菇族……以往的情報只強調(diào)他們能召喚噗嘰海潮，具有極高的戰(zhàn)略價值。
可誰能想到，其個體戰(zhàn)力竟也能達(dá)到如此程度？
此事需要通報氏族內(nèi)部，對菇族的評估與策略，必須重新調(diào)整。
交代完畢后，老巴德利不再多言，帶著剛剛披上外衣，仍有些失魂落魄的兒子轉(zhuǎn)身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分開又合攏的人群中。
他們一走，伊南娜立刻放下了懷里的四號，轉(zhuǎn)而開心地抱住了劍圣噗嘰，手指在它光滑圓潤的菇體上輕輕揉捏，毫不掩飾自己的贊賞。
知道暫時沒法被粉噗嘰關(guān)照的四號，默默爬上了石臺，用菌絲觸手卷起那截被齊整切下的胡須。
雖然這是十四的戰(zhàn)利品，但也算菇族榮耀的見證，得帶回去展示才行。
這倒給了它一個啟發(fā)，人頭不讓帶，但以后戰(zhàn)勝強敵，或許可以切下一小部分作為證明？
這樣既不會讓粉噗嘰嫌棄，也能留下戰(zhàn)績的憑證。
不過，切什么好呢？
不是誰都像矮人這樣，留著這么標(biāo)志性的大胡子……
……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榮譽決斗上時，除了伊南娜，沒人注意到使團(tuán)隊伍中的第三只噗嘰并沒有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
爐灰城邊緣，一處遠(yuǎn)離喧囂廣場的僻靜石屋內(nèi)，光線昏暗。十幾個年輕的矮人正局促地跪坐在地上，粗糙的雙手不安地交握著。
而站在他們跟前的，是沒在現(xiàn)場的騎士噗嘰。
“這……這是真的嗎？”一個臉頰還帶著爐火熏烤痕跡的年輕矮人，盯著地上那些文字，聲音發(fā)顫，混雜著難以置信與渴望。
這些年輕矮人有著相似的處境，他們都是初級鐵匠，憑著幾分天賦與汗水勉強入門，身后卻既沒有氏族支撐，也沒有豐厚家資依托。
群山固然礦藏豐富，但絕大多數(shù)高品質(zhì)礦脈早已被各大氏族牢牢掌控，產(chǎn)出的每一塊礦石都有其既定流向。
像他們這樣的初級工匠，若想晉升為中級、高級，乃至夢想中的傳奇鐵匠，最缺的不是努力與汗水，而是大量，甚至奢侈的練手機會。
按照正常流程，他們只能在氏族或富商的鐵匠鋪里打著下手，日復(fù)一日地處理粗坯，拉拽風(fēng)箱，偶爾才能獲得掌錘鍛造幾個簡單小件的資格。
需要花費五六年，甚至更久的時間，一點點積攢微薄的經(jīng)驗與積蓄，才有可能觸碰下一階的門檻。
而現(xiàn)在，一只能以文字溝通的噗嘰，卻向他們描繪了一幅近乎夢幻的圖景。
只要前往某個地方，便有取之不盡的礦物，毫無限制的鍛造機會。
他們可以盡情揮錘，肆意試驗，直到自身技藝抵達(dá)真正的瓶頸，再無寸進(jìn)為止。
那簡直是鐵匠夢寐以求的“天堂”。
向往如熾熱的爐火在他們眼中燃燒，但緊隨而來的，是疑慮。
畢竟，這家伙說的位置，離魔族邊境有點近啊……
然而騎士噗嘰沒再寫什么進(jìn)行解釋，只是從身體中掏出一個東西丟在地上。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
那赫然是一塊足有成人拳頭大小的A級魔晶！
如此體積的A級魔晶，其價值足以抵上他們這些人辛苦勞作十?dāng)?shù)年！
它靜靜地躺在地上，散發(fā)出的紫色光輝，矮人們瞳孔收縮，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噗嘰離去后，房內(nèi)傳出數(shù)聲清晰的吞咽聲。
有矮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魔晶上，眼中滿是貪婪，已經(jīng)開始急切地低聲與同伴商議如何分配這筆驚人的意外之財。
但也有的矮人，怔怔地望著噗嘰離去的門口，又低頭看向那塊光芒流轉(zhuǎn)的魔晶，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那片“鐵匠天堂”的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