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生到家時已經半夜兩點。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林美珍坐在沙發上，微微側眸朝他看來，聲音不冷不熱。
“回來了。”
“嗯。”
陳秋生換上拖鞋往里走，但林美珍卻直接起身朝臥室走去。
好像是一直等他回家似的。
“美珍姐。”
陳秋生猶豫了一瞬，開口喊道。
但林美珍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一頓。
“我陪我發小去擼串了，他喝多了，我把他送回去了。”
陳秋生說完，林美珍恰好關上了門。
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什么別的情緒。
陳秋生深吸了一口氣，沖洗之后就躺到床上。
他今天確實喝了不少酒，雖然不說醉死過去，但腦袋其實有些暈乎乎的。
可躺在床上，陳秋生卻失眠了。
今天的一幕幕就像是電影一樣在他腦海中循環播放，有徐曼曼的故作疏離，有袁舉的冷漠輕視，也有齊鑫的惡心刁難。
當然。
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大胖的那些醉話，或許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想賺錢，他想留在江城，他想出人頭地！
若是之前，陳秋生或許不會感同身受，就如他說過，大不了就回鄉下養豬。
但短短幾天。
陳秋生察覺到自己的想法變了。
他真的想回去嗎，真的還愿意回去嗎？
大胖家里至少還有父母家人，可他就真的只剩下一間漏風的土屋了。
留下來！
這大概是很多異鄉人最樸素的愿望。
就像林美珍說的，工作，攢錢，湊一個首付，買一處自己的房子。
但哪有那么容易。
更何況。
陳秋生想的根本不是簡單地留下來。
如果要像爬蟲一樣留在江城，活得束手束腳，那還真不如滾回鄉下去。
可他能做什么？
陳秋生不禁開始思索起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很久，陳秋生都沒捋清一個思路。
直到日上三竿。
“砰砰砰”的敲門聲將他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拽醒。
“陳秋生，你醒了沒。”
是林美珍的聲音。
陳秋生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飛快地穿好衣服，拉開房門，就看到林美珍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微微皺著眉。
“昨晚是喝了多少，你竟然也會賴床。”
從陳秋生住進這個家開始，除了第一天外，他都是很早就起來，今天這情況著實讓林美珍有些意外。
陳秋生尷尬地撓了撓頭，解釋道。
“也沒喝多少，就是昨晚回來在想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美珍姐你是不是餓了，我這就去給你做飯。”
“不用，我們出去吃。”
林美珍轉身走向客廳，陳秋生快步跟了過去，就見林美珍將腿放在茶幾上，手里拿著一瓶指甲油，小心地涂著指甲，不經意地問道。
“昨晚想什么呢，都想失眠了，不會是遇到了某個青梅竹馬，所以才念念不忘吧。”
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態度，弄得陳秋生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不會被我說中了吧，那姑娘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林美珍其實很能理解這樣的情況，說到底陳秋生才不過二十三歲，放在社會上，那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
清澈又愚蠢。
在同學聚會上遇到了當年愛慕的姑娘，本就是情理之中。
“沒有，不是。”
陳秋生用了兩個否定，靠在沙發上猶豫了一陣，忽然又直起身子。
“美珍姐，我想賺錢。”
他說得很誠懇，但林美珍卻是輕咦一聲，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指甲油放在一旁，用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陳秋生。
“怎么突然說這個，不會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如果說昨天的聚餐上，陳秋生一點觸動都沒有，那肯定是自欺欺人，甚至都不算人了。
他沉吟了一會，緩緩說道。
“美珍姐，我就是覺著我現在的工作挺好，但也就那個樣了，好像一眼就望到頭了。”
在江城，六千工資，還包吃包住，甚至工作還非常清閑。
這要放到外面，大把的人搶破頭地干。
但陳秋生要的不是這個，或者說他還沒有資格來貪圖這點享受，他還不配。
林美珍其實真沒想到陳秋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還記得僅僅幾天前，這個家伙第一次離開鄉下，來到江城。
他是拘謹的，還帶著一點自卑。
可現在，他卻已經不安于現狀，想著向上攀爬。
可哪有那么容易。
林美珍也不知道該怎么寬慰或者說是鼓勵陳秋生，想了許久才說道。
“秋生。”
“其實很多人都和我們一樣，做著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生活，和一個普通的人結為夫妻。你沒必要和誰去比，也沒必要去羨慕誰，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才是真的。”
林美珍一連用了三個“普通”，她雖然沒問陳秋生昨晚究竟遇到了什么，但其實心里已經腦補了很多。
比如曾經的同學現在搖身一變成了高管總裁，比如曾經的青梅竹馬再不像記憶中淳樸單純，比如總有人會喜歡捧高踩的，亦或者……
太多了。
活在這個世上，就像是活在別人的眼里。
但終歸。
生活是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
她擔心陳秋生因為受了刺激而突然萌生出野心，但又沒有一個完善的計劃，卻貿然地放棄現有的安穩。
陳秋生又陷入了沉默中，似乎在思考著林美珍的話，可他抬頭時，眼中卻閃過一道精芒。
“美珍姐，我知道，以前我爺爺就常說，人這一生在于接受，接受父母的普通，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孩子的普通。”
“但我，不想這么快就認輸，這么快就去接受自己的普通。”
“我想試一試，我想再努力一下，掙扎一下，哪怕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至少我還去爭取過。”
林美珍用了三個普通，陳秋生也用了三個普通。
真正重要的是，此時此刻的陳秋生不愿意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認命？
這不是一個陳秋生愿意接受的字眼。
林美珍真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陳秋生。
她雙手環在胸前，桃花眼微微瞇著，她不再把陳秋生當作一個剛來城里的小弟弟，而是一個敢于去爭取的大男人。
“秋生，我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想法。但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守住現在的安穩，再適時地去尋找機會，有時候可能我們需要的就是一個契機，一個機緣，但在此之前，你必須盡快盡可能地武裝自己。”
契機。
俗話常說命由天定。
亦有人定勝天。
二者分不出一個絕對的對錯，不過是對事對人而已。
但至少以現在的陳秋生，他確實是需要一個契機，需要所謂命運女神的垂青。
陳秋生聽懂了林美珍的意思，重重地點頭道。
“美珍姐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的。”
“嗯。”
看著陳秋生認真的樣子，林美珍點頭一笑，伸了個懶腰，婀娜的曲線展露得淋漓盡致，招了招手。
“走吧，說了這么多，先把肚子填飽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我來請客。”
陳秋生起身，只是還沒走出家門，手機忽然響了，謝疏桐的聲音傳進耳中，沒有平時的魅惑勾人，而是一本正經。
“秋生，你會開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