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大長老涂山夢的這一番話語,蕭墨只是神色平靜地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警惕之色。
不過盡管如此,蕭墨表面依舊帶著幾分真切的期待之意,他望向對方,語氣恭敬而又不失謹慎地問道:
“不知大長老的意思是……?”
“如今整個妖族天下,已然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各方勢力彼此攻伐,而我涂山所統轄的萬妖盟,如今正遭到那天妖盟和圣妖盟的打壓!”
“更令人頭疼的是,還有一個所謂的人盟,正在一旁虎視眈眈?!?/p>
大長老涂山夢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蕭墨身上,語氣不急不緩地對他解釋道。
“而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正是我涂山最需要用人的時候,也更是建功立業、立下大功的最佳時機!”
“倘若蕭墨你愿意為了我涂山去奔赴戰場,立下旁人無可指摘的汗馬功勞,那么等到日后,鏡辭在涂山徹底站穩了腳跟,而你手中又握有足夠分量的功勛在身?!?/p>
“到了那時候,即便有些人心中想要反對你們二人在一起,恐怕也再難找出什么像樣的理由了?!?/p>
“所以,你是否愿意前往前線?”
“……”
蕭墨聽完這些話后,微微垂下頭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涂山夢倒也并不催促,只是不緊不慢地拿起自己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等候著蕭墨的回答。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之后,蕭墨終于緩緩站起了身,朝著涂山夢躬身作揖,行了一禮,開口說道:
“多謝大長老愿意給晚輩這樣一個機會,晚輩心甘情愿前往那戰場?!?/p>
“好!”
涂山夢聞言,微微頷首,望向蕭墨的目光之中滿是贊許與滿意之色。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沒有看走眼,鏡辭那孩子也沒有看錯你??!”
“你且回去之后,好好準備一番,大約十日之后,你便跟隨我們涂山的大軍一同出征便是了。”
涂山夢說著,邁步走上前去,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蕭墨的肩頭,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地叮囑道。
“以你的本事與能力,我相信到了戰場上,必定能夠做出一番建樹,切莫讓我和鏡辭失望?!?/p>
“是,晚輩必不負長老厚望。”
蕭墨神色認真地點頭應道,與涂山夢寒暄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之后,便向涂山夢告辭離去。
......
“怎么樣了?大長老與公子您都談了一些什么呀?”
回月泉峰的半路上,香娘裊裊婷婷地來到蕭墨的身側,輕聲開口問道。
“倒也沒什么大事,只不過大長老給了我一個機會罷了?!笔捘p輕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頗為無奈的笑容。
“機會?什么樣的機會呀?”香娘眨了眨眼睛,好奇地追問道。
蕭墨偏過頭,看了香娘一眼。
香娘立刻舉起手來,一臉認真地朝著天空發誓道:“我以我自己的大道起誓,若是我香娘將此事泄露出去半個字,就讓我此生此世孤獨終老,身邊連一個男人的影子都見不著?!?/p>
“我又沒有要讓香娘你發誓的意思?!笔捘唤Γ瑩u了搖頭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毒誓對于香娘你來說,確實是夠狠的?!?/p>
“若是不狠一些的話,公子你又怎么會愿意跟我說呢?”
香娘那一雙嫵媚的眸子輕輕白了蕭墨一眼,催促道。
“快些說嘛,大長老到底都跟你說了些什么?說不定啊,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參謀參謀呢?!?/p>
“大長老跟我說,萬妖盟很快就要和圣妖盟開戰了,她想讓我去戰場上殺敵立功,還說等到日后鏡辭在涂山站穩了腳跟,而我又能夠立下大功的話,便再也沒有人能夠反對我與鏡辭結為道侶了。”
蕭墨也不隱瞞,便如實將方才的對話內容告訴了香娘。
這件事本身也沒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畢竟香娘原本就知道自己與鏡辭之間的那一層關系。
而且蕭墨雖然與香娘相處的時間并不算長,但是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蕭墨覺得香娘是一個外表嫵媚、內里心善的女子。
她只是想要進步而已,從來也沒有什么真正的壞心思。
“……”
香娘聽著蕭墨將這番話說完,臉上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香娘才緩緩抬起頭來,神色無比認真地看向蕭墨:“公子難不成……已經答應了大長老?”
“嗯,我已經答應了。”蕭墨點了點頭。
“公子你糊涂呀……”香娘一聽這話,頓時急得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公子你難道真的信了大長老說的那些話不成?”
“大長老那分明就是在用一根掛在眼前的蘿卜來吊著公子往前走罷了!”
“公子您是不了解我們這位大長老的性子,在她的心里頭,沒有什么事情能比涂山的利益更大,而且她做起事來,那是極為心狠手辣的?!?/p>
香娘一雙小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裙擺,說起話來都有些語無倫次了,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往外倒,一心想要勸說蕭墨打消這個念頭。
“公子您可知道,我們這位大長老,當年究竟是怎樣邁入飛升一境的嗎?”
“當年我們大長老原本也有一個道侶,二人情投意合,感情極好,可那時候,我們九尾天狐一族之中,并沒有飛升境的修士坐鎮,族中境界最高的也不過是仙人境圓滿而已?!?/p>
“而公子您也是清楚的,我們九尾天狐一族所占據的這一片地方,那可是整個妖族天下之中靈氣最為充裕的地域之一,哪一個宗門不對此垂涎三尺呢?”
“所以后來,便有七個宗門與王朝聯合起來,一同圍攻我涂山。”
“我聽我太奶奶說起過,就在涂山即將被人攻破的緊要關頭,大長老親手提著長劍,將自己心上人親手殺死了,隨后又將對方的妖丹取了出來,當場吞服了下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大長老一舉邁入了飛升之境,并且在涂山大陣的加持之下,憑借一己之力,將前來圍攻的那七個宗門王朝盡數擊退。”
“而到了后來,那七個宗門王朝,上至帝王宗主,下至尋常弟子百姓,全都被大長老屠戮得干干凈凈,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聽著香娘講述起這一段往事,蕭墨的心中也感到幾分意外,他還是頭一回聽聞這位涂山大長老還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所以說呀公子,大長老這樣一位將涂山利益看得比天還要重的人,怎么可能會真心實意地同意您和鏡辭小姐在一起呢?”香娘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怕就怕,大長老她這是……”
“她這是想要借刀殺人,對嗎?最好就是讓我無聲無息地死在沙場之上,這樣一來,對于鏡辭也好,對于涂山也罷,就都算是最好的結果了?!?/p>
蕭墨接過話頭,微笑著將她未說完的話說了出來。
“……”香娘沒有接話,只是垂下了頭,算是默認了。
“香娘,其實你方才所說的這些,我心中也都清清楚楚?!笔捘⑿χ聪蛳隳铩?/p>
“那公子您怎么還要往那九死一生的戰場上跑呢?”
香娘心中愈發焦急起來。
怎么感覺公子這個人就這么倔強呢?
“正是因為我明白大長老心中的打算,所以這一件事,我才更得去做。”蕭墨微微一笑,目光遙遙望向前方,“而且,我也必須去做。”
“哎呀!我的公子啊,我知道鏡辭小姐生得極好看,好看到連我見了都生不出半點比較的心思來,可是公子,您也得認清楚眼前的現實呀。”
“鏡辭小姐與您的身份,實在是相差得太遠了,涂山是決不可能允許一個人族和一只狐族在一起的?!?/p>
“我也不是說公子您想吃天鵝肉有什么不對,可就算是想吃天鵝肉,那也得先有命在呀是不是……”
“公子您就跟我生一窩小狐貍不好嗎?其實……我長得也并不難看呀……”
蕭墨搖了搖頭:“這跟外貌好不好看并沒有什么關系?!?/p>
“只是,我曾經答應過鏡辭,會保護她一輩子的,既然是已經說出口的話,那我便要做到?!?/p>
蕭墨目光柔和地看著香娘,語氣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哪怕是用鏡辭并不喜歡的方式。
……
望月峰,峰頂。
蕭墨離開之后,大長老涂山夢依舊拿著水壺,給院落之中的花花草草澆著水。
過了一會兒,涂山夢緩緩開了口,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蕭墨已經走了,他也答應了會去參加那一場大戰。”
涂山心花從空中輕輕踏落下來,走到自己師父的身旁,低聲道:“蕭墨……一定要死嗎?”
“呵呵呵……都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了,你還在說些什么胡話?”
涂山夢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如水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大弟子。
“你可別忘了,你又是怎樣才抵達仙人境圓滿的?不就是在你的丈夫死去之后嗎?若不是你當年根骨受損,以你的資質,邁入飛升境也不是沒有可能?!?/p>
“而當年那一場圍攻涂山的大戰,我受了極重的傷,已經沒有多少年可活了,我們涂山!必須要有下一個飛升境的修士坐鎮不可!”
“其實這也不光光是為了涂山,更是為了鏡辭著想,怎么?你難道想要等到千年之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壽命耗盡,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涂山心花!你莫要忘了,鏡辭她大道有損,如今只有區區千年的壽命!”
說到最后,涂山夢的語調越來越大,甚至已經帶上了一些近乎訓斥的味道。
涂山心花雙手緊緊攥著裙擺,臉上的神色依舊滿是不忍。
“你啊……唉……就是心腸太軟了?!笨粗约旱茏舆@副模樣,涂山夢不由得嘆了口氣,隨即對著院落外說道,“曉兒,有件事情要交給你去辦?!?/p>
涂山夢的話音剛剛落下,一個女子的身影便從暗處悄然顯現出來,單膝跪在了涂山夢的身前,恭聲道:“大長老,請吩咐?!?/p>
“這一次的大戰,我會讓五長老親自前往戰場坐鎮,你把這封信交給五長老,讓她務必按照信上我所寫的內容去行事。”
涂山夢看著那個名叫曉兒的女子,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同時,我要你也隨軍前往戰場,跟在蕭墨的身邊,十年之內,我一定要聽到他的死訊傳回來,你可明白了?”
“是,大長老!”曉兒重重點頭應道,下一刻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院落之中。
“心花,你只管放心好了,蕭墨的死,與你和我都不會有任何的關系?!?/p>
涂山夢拍了拍自己弟子的肩頭,溫聲說道。
“我會讓蕭墨死得極其自然,絕不會露出任何馬腳,鏡辭那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背后的真相,她也不會因此而怨恨我們。”
“而等到蕭墨死了之后,我們涂山一族,將會迎來一位修為遠遠勝過我的后輩!”
“大長老?!蓖可叫幕ㄌ痤^來,望向涂山夢,輕聲問道,“那君夢呢?她又該如何?”
“那孩子并不需要以情證道,往后她說不定能夠尋到一個更適合她的雙修對象?!?/p>
涂山夢的聲音冷了下來。
“退一步說,就算她一直尋不到,那又如何呢?”
“心花啊,她身上流的是人族的血脈,與我們涂山本就并無多少關系,而在她們二人之間,你心里面也是清楚的,你只能選擇留下一個!”
“行了,我乏了,先回房去休息了?!?/p>
涂山夢不再多說什么,轉身徑直走回了屋內。
站在院落當中,涂山心花獨自思索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抬起頭來,目光遙遙望向了遠方。
“只能選擇一個嗎......”
女子的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那個少年曾對著自己以及云汐說過的那一句話——
“無論是鏡辭,還是歸姑娘——我都不會讓她們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