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之外,暮色漸濃。
歸君夢抬起頭,目光越過那道低矮的籬笆,望向了竹院之中。
院落內站著一位老者,白發蒼蒼,周身氣息沉凝如水。
看著這個老者,歸君夢不由得微微側了側頭,清亮的眼眸中浮起一絲疑惑。
這是蕭墨嗎?
很顯然不是的。
在她的想象之中,蕭墨與自己應當是差不多大的年歲,怎么可能會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呢?
可為什么,對方會出現在蕭墨的院子中?
而且,在這個老者的身上,歸君夢還感受到了一股濃郁無比的儒家文運,深厚得令人不敢輕視。
在少女看來,這一位老者的境界,可能比自己的師父都要來得高。
老者正站在院中看著書,歸君夢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的封面,隱約瞧見了幾個字,確定這是一本道家經典。
片刻之后,老者將手中的道家經典緩緩放下,轉過身來,目光平和地望向了站在院落外的云汐師徒二人。
云汐道長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見過院長了。”
歸君夢聞言,心中微微一怔,原來面前的這位老者,竟是寒山書院的院長。
“君夢,拜見前輩。”
少女跟在師父身邊,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禮。
“兩位遠道而來,我這個老頭子有失遠迎,還望見諒啊。”寒山書院院長寸采光含笑望著二人,語氣隨和而親切。
“院長哪里的話。”云汐道長搖了搖頭,神色謙和,“是我們不請自來,未曾提前知會院長一聲,倒是我們失了禮數,院長不見怪就好。”
“呵呵呵……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便算是扯平了吧。”寸采光擺了擺手,笑聲爽朗,言語間確實不見半分客套生分,反倒透著一股熟稔。
“話說回來,”云汐道長環顧了一下四周,眼中帶著幾分好奇,“為何院長您會在此處?不知蕭墨道友,如今身在何方?”
“哦,你說蕭墨那個小家伙啊。”寸采光撫了撫胡須,笑著道,“他方才送人回院子去了,我便趁著他不在,悄悄來借一借他的院子,也好招待你們二位。”
寸采光捋了捋胡須,目光溫和地落在云汐道長身側的少女身上。
“想必這位就是歸姑娘了吧。”他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竹院旁一條蜿蜒向上的小路,“若是姑娘想去見蕭墨的話,沿著這條小路一直往上走便是了,他送人回院子,應當用不了多久,便會從山上下來了。”
歸君夢聞言,微微側首看了一眼自己的師父。
云汐道長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去吧。”
“是,師父,多謝寸前輩。”
歸君夢對著師父和寒山書院院長各自欠身行了一禮,隨后轉過身,沿著那條幽靜的小路,緩步向山上走去,裙擺輕輕拂過路邊的青草,暮色將少女的身影拉得纖細而修長。
“云汐道長也請坐吧。”
歸君夢走后,寸采光收回目光,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云汐沒有推辭,她輕輕推開籬笆門,走進院落之中,拂了拂道服上的微塵,在石凳上款款落座。
“不知道拂塵道友,如今可好?”寸采光拿起茶壺,斟了一杯茶,緩緩推到云汐面前,語氣隨意而親切。
云汐雙手接過茶杯,捧在掌心:“承蒙院長掛念,師姐如今過得很好,已經返回朱雀一族的祖地了。”
“這樣啊。”寸采光聞言,神色間浮起幾分惋惜,“本來還想著能與拂塵道友喝上一杯的,現在看來,暫時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語落,他抬起頭,目光含笑地望著云汐,話鋒一轉:“想必云汐道長來我們寒山書院之前,也去寒山城中看了一看,不知道道長覺得——這座寒山城如何?”
云汐點了點頭,眼中帶著幾分贊許:“寒山城中,人族與妖族和諧相處,這在妖族天下的其他地方,實在是太過罕見了。”
“呵呵呵,可只有一個小小的寒山城,那是遠遠不夠的。”寸采光輕嘆一聲,目光深遠,“若是整個天下都能如此,這妖族天下啊,才算是真正安穩了下來。”
說著說著,老者的滄桑眉眼間,悄然掠過一抹惆悵。
“只不過,這件事何其艱難呢?如今別說是人盟與妖族之間的大戰了,便是妖族與妖族之間,也在互相開戰,誰都想要成為整個妖族天下的霸主。”
云汐道長沉默不語。
不語,便已是默認。
“罷了罷了,不說這些了。”寸采光擺了擺手,將話題輕輕一轉,目光落在云汐面上,“今日云汐道長前來,是為了將蕭墨帶走?”
“是的。”云汐道長點了點頭,神色坦然,“歸前輩給自己的孫女訂下了一門親事,如今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也是時候結為道侶了。”
“可若是蕭墨不愿意跟你們走呢?”
寸采光饒有興致地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
“我聽閑惜春說,涂山家的那個小姑娘已經喜歡上他了,而蕭墨對那位涂山家的大小姐,似乎也有著類似的心思。”
“再者,我雖然對于蕭墨了解不多,甚至都沒有說過幾句話,但也知道他的性子,若是他不想跟你們走,你們綁走也沒用。”
“我們道家講究的是隨心而行。”云汐道長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若是蕭墨不愿,那便算了,只不過……”
她微微一頓,似在斟酌言辭。
“蕭墨若是繼續跟在涂山鏡辭身邊,怕是兇多吉少,而且,若蕭墨真的在意涂山鏡辭,便也必須跟我們走,蕭墨他,沒有多余的選擇......”
“唉……”寸采光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慨,“姐妹二人,怎的還要爭同一個男人......”
“院長這句話倒是錯了,蕭墨跟我們走,既是為了君夢,也是為了鏡辭。”
云汐道長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微微一笑。
“她們并非是姐妹。”
她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她們,本就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