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學峰的院落之上。
有幾顆特別亮的星星在冷清清地閃著,像是臘月里的冰碴子,能看出光來,卻覺不著暖。
銀河橫過中天,比先前濃了些,朦朦朧朧的一片碎光。
細細看時,那光里仿佛有無數的星子在擁擠著,又仿佛都在沉沉地睡著。
“哎呦……我的好姑娘啊……你剛才說的那些,就是喜歡呀……”
許貝兒已經離開了涂山鏡辭的院落,可是獨自坐在院子里的涂山鏡辭,卻依舊愣愣地回想著許貝兒臨走之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她輕輕垂著眼眸,睫毛一眨一眨,像是在努力消化著什么。
少女的神色之中,滿是說不清的復雜。
“這就是……喜歡嗎?”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著這寂靜的夜色。
“喜歡……是這個樣子的嗎?”
“難不成我……我……”涂山鏡辭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顆心忽然加速跳動起來,怦怦怦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一般,“難不成……我真的喜歡他嗎?”
“可是……這怎么可能呢?”
她的臉頰不知不覺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腦海中思緒紛亂如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會喜歡他呢……”
她緊緊抿著薄唇,那雙好看的狐眸中閃過一抹慌亂、一抹迷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突然,涂山鏡辭猛地站起身,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誒?小姐,您這是要去哪里呀?小姐......”
月石正在院子中打掃著,抬眼便看見自家小姐那匆匆跑開的背影,連忙揚聲喊道。
“月石姐姐,我出去一趟,晚一點再回來!”
越跑越遠的少女只是擺了擺手,聲音飄散在夜風之中。
“小姐也真是的……這么晚了還往外跑……”
站在院子中,月石望著那道消失不見的身影,不由輕聲埋怨著。
她心里隱隱有些后悔——后悔兩年前心軟,讓小姐去看望蕭墨。
結果自那以后,小姐便一發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地往蕭墨那邊跑。
照這么下去……
等夫人來了,自己該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竹林間。
閑惜春躺在兩張粗壯竹子之間懸掛的吊床上,正悠閑地打著盹兒。
這兩年以來,閑惜春也沒有一直在那塊青石上坐著——畢竟日子久了,總得讓自己舒服些。
于是他便在兩根粗壯的竹子之間,給自己弄了這么一張吊床,好讓自己守夜的時候也能睡得安穩一點。
至于有沒有人會趁著夜色來刺殺蕭墨,閑惜春倒是不那么擔心了。
先不說自從兩年前那場刺殺之后,涂山氏便再也沒有派人來找過蕭墨的麻煩——即便真有人來,他的那一柄本命飛劍也會有所動靜。
就比如現在。
閑惜春那把已有靈智的本命飛劍正靜靜懸浮在半空中,劍尖左右微微晃動,如同一只警覺的獵犬,警惕地巡視著四周,防備著任何可能前來的行兇之人。
沒一會兒,那飛劍忽然懸停在空中,劍尖微微顫動,開始散發出絲絲縷縷的劍氣,直直瞄準了一個方向。
但很快,像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一般,飛劍便又松懈下來,恢復了之前那副悠然晃蕩的模樣。
睡在吊床上的閑惜春也緩緩睜開了眼睛,打了個哈欠,無奈地自言自語道:“真是的,這大晚上的還來啊?現在的小年輕都那么有精力嗎?”
他搖搖頭,翻了個身,隨手給自己設下了一道結界,想要隔絕外界的一切紛擾。
然而很快,那道結界便被人踏入。
涂山鏡辭提著一個食盒,走到閑惜春身邊,彎下腰,輕聲喚道:“先生,吃夜宵了,先生?”
聽著自家學生的聲音,閑惜春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怎么會不知道呢——她哪里是真的要給自己送夜宵啊。
她這分明就是想要讓自己識趣地離開這里,不要打擾她和蕭墨晚上的私會啊……
閑惜春從吊床上坐起身來,一臉無奈地說道:“我說鏡辭啊,我設個結界睡覺就行了,反正我也看不見也聽不著,就不用把先生我趕走了吧?”
“那可不行。”涂山鏡辭撅著小嘴,認真道,“等會兒我要和蕭墨說很重要的事情,萬一先生偷聽怎么辦?”
“……”
閑惜春一時無言以對,他很想問問她“蕭墨都聽不到你說話,你能跟蕭墨說些什么呢?”
但最后,閑惜春還是撓了撓腦袋,從吊床上起身,接過涂山鏡辭遞來的酒水和燒雞:“行吧行吧,那我就在丑時吃個夜宵吧……”
說著,閑惜春無奈地朝著竹林另一邊走去,邊走邊嘟囔道:“真是的,哪有人在丑時吃夜宵的啊……”
閑惜春走遠之后,涂山鏡辭這才轉身走進蕭墨的院子。
在蕭墨的身邊坐下,涂山鏡辭雙手捧著白嫩的下巴,如同一朵靜靜綻放的牡丹,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蕭墨,我今晚又來看你了……”
涂山鏡辭輕聲開口,仿佛面前的蕭墨并沒有在閉關,而是在靜靜地聽她說話一般。
“蕭墨,我今晚來找你,其實是有事情要跟你說的。”涂山鏡辭坐直身子,雙手乖巧地放在腿上,一本正經地開口道,“就在今天傍晚的時候,貝兒來找我了。”
“貝兒就是和我玩得很好的那個女孩子,小時候特別愛哭的那個,你還記得吧?”
“不過呢,自從你閉關以后,貝兒也不愛哭了,如今她還有一個心上人,就是那個叫徐礎的妖。”
“他們兩個互相喜歡,還訂了婚約,可最近出了些變故,貝兒便跑來找我哭訴,好在最后她自己想通了,又跑去找徐礎了。”
“說遠了說遠了……”
涂山鏡辭連忙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那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都趕走一般。
“總而言之呢,就是……就是……”
說著說著,少女的臉頰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羞紅,像是春日里初綻的桃花,一點一點染上了顏色。
“就是我與貝兒聊到后面,貝兒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沒有。”
“然后貝兒又問我說,有沒有什么在意的人。”
“我說……我確實對一個人有些在意。”
涂山鏡辭抬起眼眸,靜靜地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男子,目光溫柔得像是要溢出水來。
“我說我整天想著他,腦海里全都是他,雖說他有時候固執得很,惹我生氣,可只要他一出現,我就好像立刻原諒了他……只要他在身邊,我的整個世界好像都變得明朗起來了。”
“然后我問貝兒……喜歡究竟是什么……”
涂山鏡辭低下頭,兩只手的手指互相勾著,像是小孩子做錯了什么事一般,指尖無意識地纏繞在一起。
“而貝兒說……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后低得像是蝴蝶扇動翅膀。
少女臉頰上那淡淡的紅暈已經一路蔓延到了耳畔,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粉紅。
最后,少女還是鼓起勇氣,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貝兒說……這就是喜歡。”
她抬起頭,那雙好看的眼眸里盛滿了羞怯與忐忑,像是清晨花瓣上掛著的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微微顫動,隨時都會滾落下來。
“蕭墨,這……真的是喜歡嗎?”
“喜歡一個人,真的……是這樣子的感覺嗎?”
說出心里話的那一瞬間,少女的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揭開了,露出了里面那顆跳動著的、滾燙的心。
“蕭墨……原來我是喜歡你嗎?”
說著說著,少女站起身,捏起小拳頭,鼓著腮幫子生氣道。
“傻蕭墨……你聽到了么……”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呢喃,卻帶著說不盡的溫柔與羞澀。
“蕭墨!”
“我……喜歡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