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松開。
吳鐵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著搖頭。
“好小子。現在是我領導了。”
劉清明說:“我是你帶出來的,這事永遠不會變。”
吳鐵軍轉頭看向身后。
徐婕站在陳鋒身側,手里捏著一支筆,嘴角微微翹著。
“小徐,你記不記得,當年在茶館里,我說這小子會是我們三個中爬得最快的。”吳鐵軍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劉清明,“現在怎么樣?”
徐婕笑吟吟地點頭,豎起一根大拇指:“鐵口神斷。”
吳鐵軍雙手抱胸,一副“我當年就看準了”的得意勁兒:“光是我們局里,響應省里的號召,向劉清明同志學習的文件就發了三次。陳局,你們那里也一樣吧?”
陳鋒樂呵呵地說:“我們還多學了一次。他畢竟是林城的干部嘛。”
劉清明哭笑不得:“兩位領導就不要擠兌我了。”
他沖陳鋒叫了一聲:“陳局,這次是你帶隊?”
陳鋒說:“對。徐婕他們先期過來工作,為了不打草驚蛇,人數控制在五人。現在兩省達成協議,事情擺上了臺面,我可不得過來。”
“你帶隊那我就放心了。”
“算了吧。”陳鋒擺擺手,“這案子是省廳的李廳掌總,林城和云州兩地的刑警隊為主,主要是方便開展工作。”
劉清明說:“原來如此。都是精兵強將啊。”
“那當然了。”陳鋒說著,語氣一轉,沖徐婕的方向努了努嘴,“徐婕是我們最好的刑警。結果這案子一來,讓省廳看上了。你瞧著吧,等案子結束,一準兒就得走,我虧大發了我。”
徐婕說:“陳局,我哪都不去。”
陳鋒眼眶一熱:“還是小徐夠意思。”
吳鐵軍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你可得了吧,馬局調過來,局長的位子就是你的,你不能老欺負我們小徐啊。她只是面薄不好開口,你們不能總這么拿捏她呀。”
陳鋒說:“這話說得。我們是重用好嗎?不信你問。”
徐婕說:“吳大哥,我沒事。林城的工作環境好,大家都挺照顧我的,我不想調走。”
陳鋒說:“你看,我沒說錯吧?在林城,我們上下都很支持小徐的工作,同事們都很和諧。你去了別處,人際關系這一塊就沒得比,小徐也不會開心。”
劉清明說:“算了,讓徐婕自已決定吧,林城確實更適合做業務。”
徐婕搖搖頭:“我爸現在調到京城,我家都不在清江了。我在哪里工作都一樣,還不如留在林城呢,好歹都是熟人。”
劉清明點頭:“那就留在林城。在業務這一塊,徐婕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這也是收獲。”
吳鐵軍饒有深意地說:“說得是。小徐這些年,破的案子不少。和省城合作的那起兇殺案,她連省廳的專家都敢質疑,結果最終證明她是對的。這事在系統里傳開了,都說咱們林城出了個女神探呢。”
徐婕搖頭:“什么女神探?我只是出于直覺,覺得兇手另有其人,誤打誤撞,算不得數。”
陳鋒不樂意了:“謙虛是好品德,可也不能罔顧事實啊。你又不是只破了這一件案子,難道每次都是直覺?”
吳鐵軍哈哈大笑:“我知道你為什么非要留在林城了,誰不想有個無條件支持自已的領導啊。”
幾個人都笑了。
笑過之后,氣氛自然地沉下來。
幾個人圍著桌子分別坐下。
劉清明也搬了把椅子,目光掃過桌上的卷宗,開門見山:“老馬到任了嗎?”
吳鐵軍說:“到了。在州里坐鎮呢。我先下來摸摸情況。”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口供,翻了兩頁:“這件案子我看了一下,跟康支說得差不多。案情不復雜。就是因為嫌犯背景太深,沒有人敢出來作證。目前掌握的證據里頭,作為主要人證的賈國龍并不是目擊者,他的口供強度不夠。兇器在做了彈道測試后,可以證明與殺人案是同一把槍,但要證明兇手當時使用這把槍殺人,稍顯薄弱。”
劉清明說:“關鍵就是目擊證人。”
吳鐵軍點頭:“對。要辦成鐵案,各個環節都不能有失。特別是這案子背景復雜,很多人在盯著,就指著挑錯呢。”
陳鋒接過來:“這 次是清江省公安系統異地辦案,我們不能砸了自已的招牌。一定要找到目擊者。最好不只一人。”
徐婕說:“我帶人走訪了案發地。當地人對萬家諱莫如深,都不敢開口。我們向他們講明了利害關系,也沒有用。”
屋子里安靜了兩秒。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是因為案子沒判。老百姓不相信萬氏兄弟真會坐牢。”
他頓了一下。
“能不能這樣,拿暴亂案作為突破口,先打擊東川集團?”
徐婕眼中一亮:“這樣一來,老百姓就會發現,東川集團這個龐然大物也不是那么牢靠。或許就有意愿開口了。”
劉清明問:“抓捕的暴民,這些天甄別了多少?”
陳鋒說:“基本甄別完了。這幾天放了一大半,只有少數被證明有傷人行為的還在押,人數不超過二十。”
“其中包括了東川礦業的頭目?”
“對。除了領頭的何彪跑掉后被滅口,其余人都做了證供。東川礦業脫不開干系。”
劉清明說:“那就可以了。我只需要這案子與東川集團能關聯上。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將萬向榮繼續羈押。”
陳鋒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陽穴:“說到萬向榮——這些天,不斷有人來申請見萬氏兄弟。聲稱是東川集團的律師。還有蜀都公安系統的人打電話來打招呼,說什么嫌疑人也是有人權的,請律師是合法的。”他朝吳鐵軍抬了抬下巴,“都讓吳局給擋回去了。”
吳鐵軍語氣淡淡的:“我下來的時候,馬局就告訴我——我們交換到蜀都省,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為專案組清除障礙。”
劉清明說:“說情人的姓名和職務有記錄吧。”
“當然。都留了。”
“一會兒給我一份。這個時候還敢開口,那肯定是利益糾葛很深。多半就是保護傘。”
吳鐵軍說:“好,我一會兒拿給你。”
劉清明的語氣變得沉下來:“為了防止狗急跳墻,重要人犯和人證,一定要保護好。”
陳鋒說:“我們已經領教過了。你看到外頭的武警戰士了嗎?”
“你們碰到了襲擊?”
“部隊移交給我們的第一天就碰到了。”陳鋒的表情收緊了,“好在徐婕她們警覺,武機師動作又快,才沒有讓他們得逞。”
劉清明沉默了一秒。
“他們可能并不是想劫獄。”
徐婕接話:“對。他們其實是想滅口。”
吳鐵軍身體前傾:“這么大膽子?明知道駐地就在鎮外,還有武警駐扎,他們竟然敢沖擊派出所?”
劉清明說:“這說明,他們害怕了。只能鋌而走險。”
屋子里的空氣壓了一層。
徐婕翻開一本筆記:“部隊轉過來一批賬本,都是東川礦業與當地政府的人情往來。你們縣的干部居多。”她抬頭看著劉清明,“你要不要名單?”
“分開算。干部的名單歸我,東川礦業的人歸你們。”
徐婕說:“必要的時候,這些干部得出來作證。”
劉清明說:“那當然。他們很可能已經向縣紀委交代過了,沒有退路可走。”
吳鐵軍饒有興致地靠在椅背上:“你在茂水縣是怎么做的?”
劉清明便把自已的辦法說了一遍。
限期一個月,主動交代并且退贓者,既往不咎。
結果就是,大批干部爭先恐后地跑紀委。
一時間門庭若市。
徐婕聽完,蹙了蹙眉:“就這么放過他們?”
劉清明看著她的眼睛:“是戴罪立功。我這么做,第一,可信任的人幾乎沒有。如果全部追究,這個縣連一個村干部都不會落下。就算從清江省交流過來,人生地不熟,民族成分復雜,接下來的一兩年我都沒法干事了。”
徐婕不再說話。
道理她懂。只是有些不甘心。
吳鐵軍說:“我理解你。權宜之計,卻也是目前最有效的辦法。不過,州里不能這么干。牽涉面太廣,無論是全部放過還是全部拿下,都不現實。”
劉清明說:“這個要靠你們自已考慮了。抓幾個典型是有必要的,其余人,該怎么辦怎么辦。蜀都省組織部肯定有后備干部。當年的715案,林城的干部倒了多少?耽誤林城的發展了嗎?”
吳鐵軍一拍大腿:“馬局正頭疼呢,我一會兒就這么匯報,就說你說的。”
劉清明話鋒一硬:“別的不說,金川州的政法口,一定要進行認真的梳理。法律是社會道德的底線。這條線一旦被突破,老百姓就沒有任何盼頭了。他們對于黨、對于政府會完全失去希望,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吳鐵軍點頭:“你說得對。我辦完這個案子,回到局里,也會配合馬局的行動。”
陳鋒提醒他:“老吳,現在該改口叫馬書記了。”
吳鐵軍拍了拍腦袋:“說順嘴了,忘了這茬。”
劉清明說:“私底下沒事,公開場合注意一下就行,老馬不會計較這些。”
徐婕忽然開口:“你們都升官了,我是不是也得注意啊?”
三個人對視一眼。
都笑了起來。
劉清明警察出身,之前在林城屢破大案。
如今又成為了地方主官。
陳鋒也想聽聽他的專業意見。
幾個人坐在桌前熱烈地討論著。
程遠山和秦小曼等一干刑警連嘴都插不上。
他倆這才明白,為什么徐隊,會對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言聽計從。
原來并不完全是屈服于顏值啊。
這一討論就到了飯點,劉清明邀請大家伙去鎮上的館子里聚餐。
一出門接到馬勝利的電話。
馬勝利在電話里說:“你可算回來了,一直打不通,就知道你在山里轉。”
劉清明笑道:“剛回來,正打算和老吳、陳局、徐婕他們一塊兒去吃飯呢。”
馬勝利說:“你這飯得晚點吃了,趕緊來趟州里。”
“這么急,明天去不行嗎?”
馬勝利說:“開常委會呢,就差你一個了。”
劉清明這才反應過來,自已的身上。
還掛著金川州常委。
他只能向吳鐵軍、陳鋒、徐婕等人告個罪。
帶上秘書多吉。
騎著自已那輛嘉陵125。
向金川州的首府若蓋市飛馳而去。
這回,劉清明親自掌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