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只要跑掉一個人,北平城就會面臨滅頂之災。
這兵工廠里制造的武器,是燕王謀劃造反的根基,要是消息泄露出去,要么毀掉兵工廠,要么等著被朝廷圍剿。
可這些武器馬上就要派上用場了,怎么能毀掉?
姚廣孝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
“抓住他!不管死活!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凜冽的風聲中,腳步聲、喊殺聲、雪被踩踏的“咯吱”聲混雜在一起,在寂靜的除夕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二更時分的臥龍嶺,一輪明月懸于夜空,星星疏疏落落地點綴其間。
凜冽的寒風刮過灌木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仿佛暗處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姚廣孝那聲暴喝剛落,兵工廠內的士兵便紛紛舉著火把,密密麻麻地朝著樹林涌來。
火光將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紅,連地上的影子都透著凜冽的殺氣。
張霞此刻滿心悔恨,腸子都快悔青了。
她和馮五事先算計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唯獨沒料到姚廣孝今晚會出現在這里。
姚廣孝何等精明,一眼就識破了破綻。
馮五若是孤身一人行動,何必往天上發射火箭?
這分明是在給同伙傳遞信號!
眼下的局面,真是進退兩難。
張霞緊緊攥著拳頭,冷汗順著額頭不斷往下淌。
若是自己獨自逃跑,姚廣孝必定會立刻轉移或毀掉兵工廠,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可若是被抓,雖然能暫時打消姚廣孝的疑心,但自己一旦喪命,消息就無法傳到應天,整個計劃照樣會徹底泡湯。
“有箭!小心箭!”
頭頂突然傳來“嗖嗖”的破空聲,箭矢狠狠扎進灌木叢,濺起細碎的雪沫。
姚廣孝這是鐵了心要將他們趕盡殺絕,張霞不敢再多想,貓著腰在灌木叢中拼命狂奔,只求能沖出重圍。
可剛跑沒幾步,前方突然閃過一個人影。
張霞眼疾手快,迅速從靴子里掏出犀牛角匕首,正要沖上前去,卻聽見一聲怯生生的呼喊。
“張大哥!”
這聲音太過熟悉,張霞的動作瞬間僵住,手中的匕首差點掉落在雪地上。
“晚星?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應該已經離開北平了嗎?”
四周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都快要照到臉上了。
張霞急得直跺腳,突然眼前一亮,一把抓住紀晚星的手。
“晚星,你幫我個忙!你先在這里別動,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溜出臥龍嶺,去北平城里找一個人,告訴他……”
話還沒說完,紀晚星就使勁搖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不!張大哥,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們都要一起走!我不想你出事!”
“傻丫頭,別任性了!你還聽不聽張大哥的話了?”
張霞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我不聽!”
紀晚星的眼淚啪嗒掉在雪地上。
“我沒本事管天下人的死活,我只知道我要你活著!”
“張大哥,你武功那么厲害,我們一定能跑出去的!”
張霞又氣又急,忍不住吼道。
“跑出去又能怎么樣?我在北平做的所有事,馮五他們的犧牲,都成了笑話!”
“李辟地、馮五,還有幾十名錦衣衛,他們都是為了阻止內戰、保護百姓才死的!他們的命不能白白丟掉!”
她死死盯著紀晚星,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晚星,算我求你了,你快離開這里,記住,去應天的修文坊找……”
“張大哥!”
紀晚星突然撲了上來,從背后緊緊抱住了張霞。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噗”地一聲射來,紀晚星悶哼了一聲,身體軟軟地靠在了張霞的背上。
“你瘋了嗎!”
張霞急忙轉身,手剛碰到紀晚星的后背,就摸到一片粘稠的溫熱……
是血!
她猛地掀開紀晚星的衣服,只見一支箭矢深深扎在她的后心上,鮮血正順著箭桿不斷往外冒。
紀晚星卻笑了,笑得十分虛弱。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張霞的臉。
“張大哥,我終于摸到你的臉了……好開心啊……”
“別說話!我帶你走!”
張霞的聲音哽咽了,伸手想要抱起紀晚星。
紀晚星卻搖了搖頭,氣息越來越微弱。
“沒用的……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必須有人把消息帶出去……你是大英雄,要拯救天下蒼生,我……我只想救你……”
“張大哥,我好冷……想睡覺……”
“不準睡!紀晚星,你不準睡!”
張霞緊緊抱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砸在紀晚星的臉上。
“是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我根本不是什么‘張大哥’,我是女兒身啊!我不配你這樣對我!”
可紀晚星再也聽不到這些話了,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臉上還殘留著淺淺的笑意。
張霞抱著紀晚星的尸體,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這個傻丫頭第一次見到自己時,紅著臉說“男女授受不清”。
想起她端著熱氣騰騰的紅燒魚,笑著喊“張大哥吃飯啦”。
想起她委屈巴巴地問“你最近怎么不來找我玩了”……
那些溫暖的畫面此刻像刀子一樣,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灌木叢里的動靜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經把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張霞咬著牙,將紀晚星輕輕放在雪地上,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星,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她轉身就跑,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再也挪不動腳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殺聲漸漸消失,她才停下腳步。
回頭望去,無數火把聚集在紀晚星倒下的地方,像一群吞噬生命的野獸,在寒夜里格外刺眼。
張霞使勁揪著自己的頭發,指甲深深嵌進頭皮,劇烈的疼痛讓她眼淚直流。
下了山,她一拳砸在旁邊的土坯墻上,土坯碎裂一地,她的拳頭也變得鮮血淋漓,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心里的痛苦比身上的傷口要強烈一萬倍。
回到空蕩蕩的院子,張霞一頭倒在泥地里,望著天上的星星,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
她忍不住對著天空嘶吼。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我身邊的人,為什么都因為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