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生們只一瞬便同仇敵愾。
法不責眾,他們在外面住的有將近三千人,就不信這位陳祭酒能拿他們如何。
監生們私下里紛紛商議此事,很快就形成了同盟,勢要給陳祭酒一個下馬威,讓他再不敢胡亂插手。
整個國子監猶如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而那火山口對準的就是新來的陳祭酒。
如此良機,皮司業自是不會放過,稍找幾個人在監生中一挑撥,就讓那些監生對新來的陳祭酒越不服,甚至還有不少人提議動用關系將陳祭酒從國子監抬走。
事情進展如此順利,讓皮正賢等人頗欣喜。
“監生實在太好煽動,本官都期盼臘月初一早些來?!?/p>
酒糟鼻官員笑道。
其余官員也是滿臉的笑意。
一人問道:“那陳祭酒怎的毫無反應?”
另一人笑道:“這般多的監生都不服他,他還能有什么招?此時恐怕在后悔托大了?!?/p>
其他人聞言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皮司業也是滿臉笑容:“諸位還需加把火,此次必要徹底將陳硯給壓下去,讓他成第二個朱登科!”
眾人紛紛點頭應是。
在國子監這般久了,他們早已習慣了如今的生活,實在不想上頭有個人來對他們指手畫腳。
那朱登科倒也罷了,陳硯此人實在太過年輕,他們這里不少人的年紀都能當他爺爺了,如何肯被一個毛頭小子壓?。?/p>
為了將矛盾徹底激發,他們還在國子監門口掛了個倒數天數,剩余五天、四天……
如此醒目,更是激起監生們的憤怒。
在倒數第三天的夜里,那塊計數的木板不知被誰砸碎了。
夜間陳硯再給舉監們講縣衙辦事流程時,舉監們均是神情難安。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李朝亮,幾次都想開口。
陳硯干脆點了李朝亮:“有何話要說?”
李朝亮急道:“先生那監規引得許多人不滿,他們不愿讓您當祭酒。”
陳硯笑道:“本官這國子監的官職乃天子所授,一群監生如何能罷了本官?”
“可……”
李朝亮遲疑了下,還道:“他們若都不敬重大人,大人怕是也管不了他們。”
陳硯反問他:“既為國子監學生,監規該不該遵守?”
李朝亮只得道:“該?!?/p>
陳硯又問其余舉監,其余人紛紛含糊著應聲。
“既是做正確之事,就該堅定,何須惶惶?”
一監生站起身,對陳硯拱手行一禮,道:“先生,那些人背后極有勢力,若有意為難您,恐怕您要被彈劾了。”
不少監生都露出了擔憂之色。
這些日子,他們每晚都來聽陳祭酒講學,早已被他的才學所折服。
以前就知三元公之名,后又是不畏強權等種種傳言,如今真正接觸,才發覺陳祭酒實在比傳言更正。
他于農作、經商、稅收等各方面都有涉獵,只這幾日的講學就讓他們受益匪淺。
往后若真入了官場,如今所學就可隨時拿來用,可少走許多彎路。
正因此,他們在瞧見那些同窗們要聯手對付陳祭酒,他們才極擔憂。
陳硯斂了笑,正色道:“若因懼怕被彈劾,懼怕被人攻訐,只想獨善其身,對的事又有誰去做?”
他目光掃向眾人,神情越發剛毅:“本官既穿了官服,食用的便是百姓的稅糧,本官就要盡職責。身為祭酒,要做的就是教導監生 讓你等能堂堂正正入官場,能辦好事,辦成事!”
一番話讓李朝亮心潮澎湃,其余監生也紛紛露出激動之色。
陳祭酒才是不負圣學!
不等眾人多想,陳硯就道:“莫要分心,繼續講學?!?/p>
可舉監們的情緒被挑起,根本無法靜心,陳硯所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陳硯見狀,就讓他們自習,領著何安福就離開了彝倫堂。
才出門,身后的舉監就已忍不住議論紛紛。
何安福湊近了陳硯,小聲道:“那些監生都鬧得沸沸揚揚了,真不用管嗎?”
陳硯腳步不停:“如今的朝堂就是個大油鍋,各個斗得熱鬧,哪里顧得上家中的紈绔子弟。何況此前彈劾本官的奏疏多了去了,再多一兩封的實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將該準備的準備好就是?!?/p>
“小的已經派人都備好了?!?/p>
何安福趕忙應道。
陳硯瞥了眼皮正賢的廂房,此時已是漆黑一片。
看來這國子監水有些深,他倒要好好挖一挖,看水底究竟藏了些什么。
在皮司業等人的期盼下,臘月終于款款而來。
初一這日,寒風呼嘯,仿佛要將人都給吹倒才罷休。
前些日子下的雪還未融化,大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
天剛蒙蒙亮,何安福就領著人起床熱了窩窩頭,一人分了十個,吃完早飯后,剩余的全揣兜里。
又喝了熱水,讓全身都暖呼呼后,二十六人在敬一亭前的空地上站了一排,任由漫天雪花落在帽子上,落在眉毛上。
何安福從隊頭走到隊尾,氣勢十足道:“來京城好幾個月了,咱吃大人的喝大人的,卻什么活兒都沒干,顯得咱都是吃白飯的。今兒個機會來了,大家都給我打起精神,誰敢壞了大人的事,老子就讓他滾回松奉去!”
眾護衛立刻將腰板挺得更直。
他們是經過層層選拔,才跟著陳大人回京城的,當時可是被所有人眼紅的。
要是此時被趕回松奉,那得被人嘲笑一輩子。
就是死也不能回松奉!
“都記住沒有?”
何安福大喝一聲,那些護衛齊聲高喊:“記住了!”
何安福對他們的狀態非常滿意,轉頭就去廂房里找陳硯稟告。
陳硯看了眼天色:“時候尚早,讓他們先歇歇,不必在外受凍。”
何安福趕忙道:“今兒個對大人極重要,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是早些去門口等著。等事兒辦完了,再歇著也不遲。大人您寬厚,舍不得我們受罪,我們也是一片真心為大人,吃苦挨凍都高興?!?/p>
大人能讓他們多歇歇,他們卻不能蹬鼻子上臉。
陳硯見他堅持,干脆拿了紙筆,隨何安福一同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