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南王還有一個姐姐？”李牧俯身問道，語氣變得急促幾分。
宦官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泥污從額角滾落，再不敢有絲毫隱瞞：“是……鎮(zhèn)南王生母早逝，是乳母張氏一手帶大，情同母子。”
“其長姐華陽郡主與他年紀(jì)相差一歲，姐弟感情極深！自老鎮(zhèn)南王薨逝，當(dāng)今陛下登基后，這二人便被以恩養(yǎng)之名留在京中郡主府，實則……實則形同軟禁！陛下此番旨意便是以這二人性命逼鎮(zhèn)南王就范，調(diào)兵剿賊。”
李牧直起身，眼神中精光直冒。
鎮(zhèn)南王還有一個姐姐和乳母……如今被困京中！
這可是個重要的情報。
如今的南境，倘若說有誰能夠讓長寧軍忌憚的，怕是也只有鎮(zhèn)南王府！
倘若能夠?qū)⑷A陽郡主和那個乳母弄到自己手中，那么未來面對鎮(zhèn)南王府……無論是戰(zhàn)是和，自己都將掌握絕對的主動權(quán)！
對方雖然被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守衛(wèi)森嚴(yán)。
可……
李牧摸了摸懷中【千里神行】的玉牌，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自己擁有這東西，想要悄無聲息的將對方救出來并不是什么難事！
一念至此，李牧頓時一改臉上猙獰笑容，變得溫和起來，親手解開宦官身上的繩索，輕聲道：“公公……我有個忙想要請你幫一幫，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那宦官被李牧這突然變化的態(tài)度嚇了一跳，不知所措道：“您……您請說。”
“華陽郡主府，你可有辦法進(jìn)入？”李牧開口道。
“你該不會是想……”宦官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震驚：“這不可能！如今華陽郡主府被重兵把守，陛下特意下過令，就連皇族成員想見他們都需要請圣旨！”
“圣旨，你手里不是正有一封嗎？”
李牧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只要讓匠人撕去原本的紙帛，再重新偽造一份不就得了？”
偽造圣旨雖然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但對于李牧而言……這罪名完全沒什么卵用。
他連守備將軍都?xì)⒘耍缫呀?jīng)是反賊頭子，偽造圣旨又算什么？
“你饒了我吧！”宦官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那華陽郡主被重兵看守，別說出門，就連在園子里逛都有甲士跟著……你們想把她從京都救出來，除非舉兵打到京城去！”
“救人之法無需你操心，你只要帶我見到對方就行。”李牧道。
“我真不行！我求求你了……”宦官渾身顫抖，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鏘！
一把鋼刀出鞘，斜斜壓在他脖頸上，刀鋒冰寒，瞬間就令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若是連這點忙都幫不上，你對我還有什么用？”李牧手握戰(zhàn)刀，面無表情道：“我長寧軍對待無用之人的手段只有一個，那便是剁了喂狗！”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旁邊的軍營里沖出來幾條兇惡的狼犬，沖著那宦官齜牙咧嘴瘋狂嘶吼。
嗷！
其中一條體型龐大的掙脫繩索沖了過來，張開血盆大口便向宦官大腿咬了過來。
“誒呦！”
宦官被嚇得踉蹌仰面倒地，背上的傷口被觸及，瞬間疼的要暈過去一般。
眨眼間，那狼犬的大口已經(jīng)快要落到他大腿肥碩的皮肉上。
“我?guī)停∥規(guī)停 ?/p>
宦官再也受不了了，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道：“我?guī)氵M(jìn)華陽郡主府還不成嗎！”
啪！
伴隨著此話出口，李牧伸手按住了那頭狼犬，隨后將其趕回窩中，看著宦官笑道：“你看，早這樣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帶我進(jìn)郡主府，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華陽郡主府坐落于皇城西側(cè)永寧坊，雖掛著郡主的銜，府邸規(guī)制卻不顯奢華，甚至有些過分沉寂。
府內(nèi)，庭院深深。
院中幾株老梧桐樹葉枯黃，在帶著寒意的風(fēng)里瑟瑟作響，更添蕭索。
后宅一間暖閣內(nèi)，炭火燒得并不旺，只勉強驅(qū)散些許寒意。
一位年約六旬的老婦坐在窗邊榻上，手中拿著一件未做完的棉襖細(xì)細(xì)縫制。
她面容溫和，眉眼間能看出年輕時的秀麗，只是神色間帶著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與謹(jǐn)慎。
“張嬤嬤，歇歇吧。”輕柔的聲音響起，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子端著熱茶走進(jìn)來。
她身著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發(fā)髻簡單綰起，只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這便是華陽郡主，鎮(zhèn)南王一母同胞的長姐。
她的容貌與張氏有幾分相似，更多了幾分天生的貴氣，只是這貴氣被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郁色籠罩，顯得蒼白而脆弱。
“郡主，您怎么又親自做這些。”張嬤嬤連忙放下針線，欲起身行禮。
“嬤嬤不必多禮，這里又沒有外人。”華陽郡主將茶盞放在張氏手邊，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件棉襖上，眼神變得黯淡許多，“其實您不用給小弟做衣裳的……他，反正也穿不上。”
張氏的手指摩挲著柔軟的棉布，低聲道：“就是……就是個念想，也不知道王爺在南邊好不好，邊關(guān)苦寒，近來又有蠻人作亂……”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華陽郡主握住她微涼的手，強扯出一絲笑容：“嬤嬤放心，小弟他吉人自有天相。”
“也不知道這輩子，咱們還能不能再見王爺一面……”
兩人沉默下來，暖閣里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這種壓抑的安靜，是她們這十余年來的常態(tài)。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聲。
華陽郡主和張氏臉色同時一變，警惕地看向門口。
“郡主殿下，張嬤嬤。”一個尖細(xì)的嗓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例行公事般的刻板，“內(nèi)侍省奉旨，送來今日例炭火絲綢，并查看府中用度。”
門被推開，一名身著青袍的內(nèi)侍帶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jiān)和四名披甲禁軍走了進(jìn)來。
那內(nèi)侍目光在略顯清冷的暖閣內(nèi)掃過，在炭盆上停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這炭火似乎不足啊，可是下人們怠慢了？奴婢這就讓人添些！”
“不必勞煩趙內(nèi)侍，炭火足夠。”華陽郡主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道，身形卻微微側(cè)移，擋在了張氏身前。
趙內(nèi)侍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指揮小太監(jiān)：“去，把郡主和嬤嬤的份例炭都搬進(jìn)來！”
“陛下恩典體恤郡主清修，特賜了上好的銀霜炭，煙少暖和。”他又瞥了一眼張氏手中的針線和未完工的棉襖：“嬤嬤年紀(jì)大了，眼神不好，這些針線活計就交給下面人做吧！郡主府雖簡樸，幾個繡娘還是養(yǎng)得起！”
“省的兩位累了病了，令鎮(zhèn)南王殿下憂心！”
張嬤嬤捏緊了手中的棉襖，卻不敢反駁，只能低頭應(yīng)道：“是……多謝內(nèi)侍關(guān)懷。”
禁軍的目光在屋內(nèi)每一寸角落巡視，最后落在華陽郡主略顯單薄的身上。
其中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眼神在郡主臉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侵略和貪婪。
在這座府邸里，她們早已失去了皇室貴胄應(yīng)有的尊嚴(yán)。
仔細(xì)檢查一番確認(rèn)沒有任何紕漏后，趙內(nèi)侍才似笑非笑地拱手：“奴婢要向殿下報告一個好消息，陛下已經(jīng)特旨調(diào)鎮(zhèn)南王殿下帶兵從南境歸來平定黃巾賊！若是順利的話，想必不日之后，兩位殿下便可以姐弟相見了！”
“調(diào)兵？”
華陽郡主聞言愕然，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顫聲道：“邊疆的蠻人不是正在作亂么？此時調(diào)兵回還，讓南境的百姓怎么辦？”
“殿下說笑了，京都內(nèi)陸才是大齊的根本！至于南境百姓，區(qū)區(qū)賤民罷了……”趙內(nèi)侍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姿態(tài)：“陛下還說了，此番若是鎮(zhèn)南王殿下不肯聽令，還希望您撰寫書信一封好好勸勸王爺以大局為重。”
“否則……即便陛下尊長重情，也難保朝廷的大員們不會橫生事端。”
這句話便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華陽郡主從小生活在南境，自然知曉蠻人的危害，如今大敵當(dāng)前，皇帝竟然要下令讓鎮(zhèn)南王放棄防守南境，幫他鎮(zhèn)壓黃巾教……
這種人怎么配繼續(xù)當(dāng)皇帝！
她鳳目圓瞪，剛想要將對方痛罵出去，但張嬤嬤卻伸手按住了她，輕聲道：“趙內(nèi)侍，我們知曉了。”
“……”趙內(nèi)侍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帶著人退了出去。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但氣氛卻更加令人窒息。
暖閣內(nèi)重歸寂靜。
華陽郡主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縫隙，能看到院墻外隱隱晃動的甲胄身影。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蒼涼。
“嬤嬤，”她的聲音很平靜，“王府的兵……不能撤離南境。”
張嬤嬤自然也知道利害輕重，但此時也只是重重嘆氣：“王爺重情重義，此番皇帝肯定要拿你我做威脅。”
“我們幫不上小弟的忙，但也不能成為他的拖累。”華陽郡主道。
“如今府中到處都是耳目眼線，我們想跑也跑不出去啊……”張嬤嬤語氣中滿是無奈。
“不一定要跑。”華陽郡主低下頭，看著床榻上的剪刀，溫和笑道：
“我們?nèi)ニ溃貌缓茫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