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早上剛睜開眼,迷迷糊糊中,就聽見鴛鴦在耳邊輕喚。
“老太太,快醒醒吧,賈雨村求見。”
鴛鴦平時不會這么不懂規矩的,從沒有老太太不召喚,擅自喚醒的道理,可見今天是真急了。
賈母扶著鴛鴦起身,鴛鴦已經把熱毛巾擦在賈母的臉上,賈母覺得鴛鴦擦臉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些。
然后是梳頭戴首飾,琥珀也過來幫忙,連林黛玉都從碧紗櫥里出來,幫著賈母捯飭。
賈母又好氣又好笑:“賈雨村又不是頭一回來見我,你們急個什么勁!請進來吧。”
賈雨村大步走進賈母內堂,就見到林黛玉,張月如和鴛鴦等人,歪頭看著自己。
賈雨村笑了笑:“請各位都出去走走,我有話要單獨跟老太太說。”
眾人頓時垮下了臉來,不情愿地往外走,林黛玉走過賈雨村身邊時還哼了一聲,很是不滿。
現在跟人說話都要被著我了,也不想想是誰幫你看玉查事兒的。
眼睛都看酸了不說,還得一次次跟寶玉借他那塊玉,搞得寶玉總以為自己是在找借口搭訕他呢!
賈母見賈雨村如此鄭重,也坐直了身子,探詢地看著賈雨村。
“老太太,我想知道一件事。這件事,我知道有幾個人必然是知道內情的,可我不能去問。
一個是忠順王爺,一個是王子騰,還有就是萬歲和太上皇了。可這四個人,我都不能去問。
我只能希望,老太太能知道一些,因為只有在你這里,我才能得到不帶目的的答案。”
賈母苦笑道:“我早就是個老廢物了,還能知道些什么?要是老年間的事兒,我倒還知道些。”
賈雨村直直地看著賈母:“忠義王爺究竟為何被判謀逆,為何事情過了這些年了,還在不斷株連?”
賈母瞇起眼睛,看著賈雨村:“你為何要知道這件事?這件事,知情的人都避之不及,你想干什么?”
賈雨村淡然道:“按理說要請教老太太,自該坦誠相待。可我卻無法做到,只能請老太太見諒了。
老太太只需要知道,我要做的事兒,若失敗,不會牽連賈家,若成功,賈家受益無窮。”
賈母沉吟再三,最終選擇了相信賈雨村。其實她也沒有選擇,因為她早就明白,賈家如陷入沼澤的人一般。
不掙扎,慢慢陷沒,掙扎,沒頂之災來得更快。而賈雨村,就是站在外面拉著繩子的人。
只有他,有可能把賈家從這個沼澤中拉出去。既然如此,也就沒什么不能賭的了。
就算賭輸了,賈雨村牽連了賈家,也不過是陷落得快一點罷了,倒也干脆。
“忠義王爺壞事兒也有些年頭了。有些事兒,外面是聽不到的,只有公侯王府里才知道一些。
忠義王爺是太上皇的長子,母妃死得最早,從小就由太后親自撫養長大的。
他不喜習文,醉心武道,喜歡領兵打仗。所以很早就帶兵四處征戰,守衛邊疆。
如今大康的軍中,還有許多將領是在他手底下打過仗的,你救的那個花船姑娘,他父親李長山就是一個。
后來連年征戰,大康國庫空虛,又趕上天災,太上皇,當時還是皇帝呢,便下令停戰,派使臣與四方蠻夷議和。
可當時南蠻可惡,他們的國師看透了大康怯戰,便趁機獅子大開口,要歲幣,要土地,要百姓。
當時朝廷中大多主張先忍一時之氣,緩過一口氣來后,再找機會,只要能打贏,一切損失都能拿回來。
太上皇也是這個意思,也給忠義親王下了圣旨。可不知為何,忠義親王沒有按旨意行事。
他擅自調動大軍,與南蠻打了一仗。那一仗打得很慘烈,誰也沒占到便宜。
之后南蠻撤回了歲幣和土地的要求,但忠義親王也被要求回京領罪。
就在這個時候,忠義親王的部下發生了嘩變,傳說一部分將領要擁立忠義親王登基稱帝。
其中內情,無人得知,但最終這場傳說中的兵變并沒有發生,忠義親王還是回京領罪了。
然后……忠義親王在回京路上被傳自盡,朝廷并沒有降罪擁立他的將領,只是分配到各地軍中。
宮里流言四起,有傳言說,有人聽見了刀兵之聲。然后太上皇禪位給了二兒子,也就是今上。
賈家在此次事件中,雖未受到直接沖擊,但我丈夫曾經主戰,也因此被懷疑與忠義親王相厚。
好在太上皇相信賈家,并未對此深究。只是從那時起,太上皇就更信任王家了,王家也開始飛黃騰達。
幾年后,針對這場謀逆案的清洗才真正開始,凡是當初在忠義親王手下,與他關系緊密的將領,或抓或殺。”
賈母語氣平淡,就像在講述很久很久之前的歷史一樣,一雙有些老花的眼睛里,帶著看盡浮沉榮辱的平靜。
賈雨村默然許久,忽然問道:“忠義親王,既然是太后親自撫養,想來子肖其母,性情相似吧。”
賈母看了賈雨村一眼:“此乃宮中秘事,無人可知。不過從尚武一事上,應該是如此的。
傳說當年太上皇還是皇子之時,太后是勛貴之女,與太上皇青梅竹馬,早早成為皇妃。
時局動蕩,太上皇被追殺,太后跟著太上皇一路逃走,不知因何學得一身武藝,護了太上皇周全。
后來太上皇起兵勤王,太后更是身先士卒,親臨前線擂鼓助戰,太上皇能得皇位,太后居功至偉。”
賈雨村沖賈母拱拱手:“明白了,今日之事,還請老太太不要外傳,否則對賈家會有所妨礙。”
賈母看著賈雨村,眼神里帶這些不安和悲涼:“你要做的事,非做不可嗎?一念之間,上天入地呀。”
賈雨村笑了笑:“老太太,其實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感覺不安,對嗎?”
賈母點點頭:“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我還年輕的時候,每次我丈夫要做什么大事時,雖然他瞞著我,可我能感覺到。”
賈雨村笑了笑:“那你阻止過他嗎?”
賈母苦笑著搖搖頭:“沒有。男人,總是覺得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我知道我攔也攔不住。”
賈雨村深鞠一躬:“老太太,賈家有你,是賈家之福。相信寶玉一定能長大成人的。”
賈雨村轉身走出房門時,賈母說了一句話,讓賈雨村的腳步頓了一下。
“想想林丫頭,你若出了事,她將來可少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