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一，清晨。
天陰沉得厲害，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
蜀州的冬天，不是北地那種干冷的凜冽，而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潮冷。
寒氣能輕易穿透衣衫，直往骨頭縫里鉆。
杜清遠(yuǎn)縮著脖子，朝手心哈了一口白氣，抱怨道：
“這鬼天氣，真他娘的要人命！還不如幽州潑水成冰來得痛快！”
我沒說話，只是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打量著義莊周圍枯黃的草叢和歪斜的墓碑。
李長風(fēng)一如既往地沉默，抱劍立于我身側(cè)。
他微微瞇起的眼睛，顯示他同樣察覺到此地不同尋常的寂靜。
進(jìn)入義莊，陳巖押著面色蠟黃老黃走了出來。
幾日不見，這老黃頭更是萎靡，眼窩深陷，看人的眼神都帶著驚惶。
“大人，人帶來了。”陳巖低聲道。
我看向老黃，“交代你的事，可記清楚了？按我們教你的說，保你一條活路。若敢耍花樣……”
老黃嚇得一哆嗦，連聲道：“記清楚了！小人萬萬不敢！”
“最好如此。”
……
晌午時分，義莊前的枯樹上停了幾只烏鴉，啞著嗓子叫了幾聲，更添了幾分凄涼。
三個江湖人打扮的漢子，晃悠悠地從小道盡頭走來。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手一直按在腰后的短刃上。
他們徑直走了進(jìn)來，看到候在那里的老黃。
疤臉漢子咧嘴一笑，“老黃頭，這月的‘安寧錢’，該交了吧？”
老黃按照吩咐，顫巍巍地遞過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錢袋：“幾位爺……早，早備好了……”
疤臉漢子接過，掂了掂，收入懷中，旋即目光落在正在院中灑掃的我和杜清遠(yuǎn)身上。
“嗯？”他眼神一厲，“這兩個面生得很啊？”
老黃頓時慌了神，支吾道：“是遠(yuǎn)房親戚家的孩子，沒……沒活計，來幫襯兩天……”
“遠(yuǎn)房親戚？”
疤臉漢子冷笑一聲，死死盯著老黃，“你老黃頭三代單傳，哪來的遠(yuǎn)房親戚？騙鬼呢！”
話音未落，他眼中兇光畢露，反手就向腰后摸去！
他身后兩名同伴也同時暴起發(fā)難！
“動手！”
幾乎在他眼神變化的瞬間，我和杜清遠(yuǎn)也動了！
我身形一錯，避開抓向老黃的一爪，并指如劍，直點那疤臉漢子肘部麻筋！
杜清遠(yuǎn)更是怪叫一聲，手中掃帚桿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向另一名嘍啰的咽喉！
戰(zhàn)斗瞬間爆發(fā)！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陡生！
四周猛然涌起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這霧氣來得極快極詭異，仿佛從地底冒出，眨眼間便將整個義莊區(qū)域吞噬！
方才還清晰的視野瞬間消失，眼前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濃霧中瞬間傳來了陳巖又驚又怒的呼喝聲！
四面八方響起密集的慘叫聲和兵刃碰撞聲！
“頭兒！有埋伏！我們被反包圍了！快走！”
我心中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中計了！
九幽教根本不是來交錢的，他們是來收網(wǎng)的！
“清遠(yuǎn)！李兄！”我低喝一聲，當(dāng)機(jī)立斷，“抓住這三個，退回義莊里面去！”
在濃霧徹底隔絕視線的前一瞬，我運足真氣，一手一個擒住離我最近的兩個嘍啰。
杜清遠(yuǎn)也反應(yīng)極快，制住了那個疤臉頭目。
李長風(fēng)的聲音幾乎同時在側(cè)后方響起，“七步，正后方，門在這里！”
我們順著聲音，拖著三個俘虜，撞開了破舊的木門，退入了義莊之內(nèi)！
“砰”地一聲，大門被李長風(fēng)用腳帶上。
門外殺聲震天，門內(nèi)陰影幢幢。
又是九幽教的霧陣！
上次我用陣盤霧陣對霧陣，渾水摸魚，可現(xiàn)在陣盤已經(jīng)交給了胡老道，手中沒有任何此類器具。
更何況，陳巖和外面的弟兄們正在苦戰(zhàn)！
我手腕一抖，羊毛劍抵住疤臉頭目的咽喉，厲聲喝問：“說！你們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那頭目雖被制住，臉上卻無多少懼色，反而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
“哼，鎮(zhèn)武司的狗鼻子倒是靈，可惜……九幽神無所不知！”
話音剛落，他眼中猛地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脖頸猛地向前一送，主動撞向劍鋒！
我心中警鈴大作，正要制止他，卻已遲了！
“噗嗤！”
劍刃割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濺而出！
他身體劇烈抽搐了兩下，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竟是以這種慘烈的方式自盡了！
好狠的手段！
我立刻將劍指向另一名嘍啰：“你說！”
那嘍啰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帶著哭腔道：“上頭說，你們拉回尸體就沒動靜了，不合常理！”
運回尸體，沒有下葬！
原來如此！
我瞬間明白了！百密一疏！
我只想著用假尸體穩(wěn)住他們，引蛇出洞，卻忽略了最基本的常理。
一位監(jiān)正和五位同僚的遺體被迎回，于公于私，都該立刻設(shè)靈堂、發(fā)訃告、準(zhǔn)備下葬事宜，這才符合邏輯。
而我選擇秘而不宣，將棺材停在偏院。
九幽教的人精似鬼，立刻從中嗅出了陷阱的味道！
“外面帶隊的是誰？”我再次逼問最后一個嘍啰。
那嘍啰嚇得魂飛魄散，“不知道啊大人！昨夜突然有個人找到我們骷髏會，讓我們今天跟著來……那人渾身裹在黑袍里，根本看不清模樣……”
就在他說話的當(dāng)口，那從門縫、窗隙滲入的濃密白霧，忽然開始變色！
原本的乳白色，此刻竟隱隱透出一股的淡綠色，并且?guī)е还商鹦葰猓?/p>
“有毒！”我和李長風(fēng)幾乎同時低喝出聲！
那兩名嘍啰突然雙眼暴凸，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不過眨眼功夫，便口鼻溢血，瞪著眼癱軟下去，沒了聲息。
幾乎是同時，旁邊也傳來一聲悶響。
只見那老黃也已然倒在地上，身體抽搐，面色發(fā)黑，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長風(fēng)低喝一聲，瞬間閉氣。
周身似有無形劍氣流轉(zhuǎn)，將逼近的毒霧稍稍排開。
這些年在二師兄的調(diào)教下，我早已百毒不侵，但仍覺頭腦微微一暈，立刻運轉(zhuǎn)真氣化解。
杜清遠(yuǎn)則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一個香囊掛在腰間，捂住了鼻孔。
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散發(fā)開來。
就在這時，一聲痛呼穿透門板傳來！
是陳巖的聲音！他受傷了！
不能再等了！
“李兄，護(hù)住清遠(yuǎn)！我出去接應(yīng)！”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外面的弟兄被毒霧和埋伏絞殺！
當(dāng)即不再猶豫，猛地一腳踹開義莊大門！
門外，已是綠霧彌漫，殺聲震天，視線不足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