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仙,陸凡。”
一個醇厚威嚴,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的聲音,在陸凡的頭頂上方響起。
這是玉帝的聲音。
這是那個高坐凌霄寶殿,只一句話就能讓三界動蕩,神仙隕落的大天尊的聲音。
周圍剛才還在竊竊私語,暗流涌動的眾仙,此刻全都閉上了嘴巴。
幾千雙眼睛,無論是帶著悲憫的,帶著敵意的,帶著好奇的還是帶著算計的,此刻全都死死地盯在了這個被五花大綁的階下囚身上。
安靜中。
陸凡那顆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頭顱,終于緩慢,費力地動了一下。
隨后,他艱難地一點一點抬起了頭。
雜亂的頭發向兩邊分開。
露出了一張蒼白如紙,干涸的嘴唇上全是暗紅血痂的臉。
陸凡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緩緩睜開。
那眼神中,沒有群仙預想中的惶惶不可終日。
也沒有面臨死亡時突然見到救星的狂喜,更沒有面對三界至尊時的卑躬屈膝。
他的目光懶散,疲憊,甚至從骨子里透出一種看透了這群虛偽神仙真面目的淡漠。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陸凡干裂的嘴角吃力地向上扯了扯,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呼......”
他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熱氣:
“陛......陛下......”
“好啊......?”
這四個字一出。
南天門外,那叫一個死寂。
哪怕是修養極深的四大菩薩,此刻臉上的肌肉也都出現了明顯的抽搐。
陛下好啊???
這他特么的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你是一個被五花大綁,待決生死的死囚啊!
站在你面前的,是統御漫天神佛,威加海內的玉皇大天尊啊!
“陛下好啊”?
你當這是在凡間村頭菜市場,碰見了隔壁老王在買菜,隨口寒暄一句“吃了嗎”?!
這是何等的輕慢!
何等的放肆!
何等的......不知尊卑!
相對的,燃燈古佛的心里終于是舒服了一點。
他冷笑著看著作死的陸凡。
毫無敬畏之心,這等孽障,就該讓他在這斬仙臺上受萬雷轟頂而死!
作為被陸凡這等大逆不道之語直接問候的當事人。
玉皇大帝站在陸凡的面前,那張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威嚴面龐上,出現了一瞬間極其明顯的停滯。
玉帝看著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笑得比鬼還難看,卻偏偏要用隨意的口吻跟自已打招呼的下界凡仙。
一股熟悉,讓人胸悶的煩躁感,毫無征兆地從玉帝的心底涌了上來。
又來了!
又來了!
玉帝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斜了斜,掃過了那正在捂嘴偷樂的哪吒,掃過了那個一臉孤傲,聽調不聽宣的楊戩,最后落在了那個滿臉猴毛,正幸災樂禍的孫悟空身上。
造孽啊!
這天地間的氣運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凡是這種身上背著大因果,大氣運,能鬧出大動靜的應劫之人。
凡是這種骨骼驚奇,天賦異稟的所謂天驕!
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
當年的死猴子是這樣!
一口一個玉帝老兒,拿著棒子就把凌霄寶殿的牌匾給砸了個稀巴爛,毫無尊卑可言!
當年的楊戩也是這樣!
自已好歹是他親舅舅,他卻提著斧頭劈了桃山,冷著臉在灌江口一趴就是幾千年,看都不看天庭一眼!
這天地間就不能多幾個懂得尊師重道,說話好聽,遇事先磕頭的好苗子嗎?!
玉帝在心里瘋狂地吐槽著,那股子強烈的無語感,讓他甚至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唉......”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從玉帝的口中溢出。
算了。
朕是三界共主,不與這等渾身反骨,腦子有坑的后輩計較。
更何況,今日之事,他陸凡不過是個被擺在臺面上的籌碼,真正的博弈在他們這些大佬之間已經分出了勝負,陸凡的態度,其實并不重要。
些許腹誹,不過是在萬古歲月中心湖上掠過的微風,瞬間便歸于平靜。
相反,玉帝此刻不僅沒有動怒,那張威嚴的臉上,反而破天荒地收斂了幾分高高在上的神威,透出了一種溫和,甚至可以說是平易近人的長者之風。
“你這小輩,倒是個命硬骨頭更硬的。”
玉帝沒有擺什么架子,他隨意地將雙手負在身后,在這殺機四伏的斬仙臺上踱了兩步,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陸凡那張蒼白的臉上。
“在這斬仙臺上,被天罡陰風吹刮,受紫極天雷震懾,還能有心思跟朕問聲好的,自打這天庭立下規矩以來,你算是獨一份了。”
周圍那些神仙聽了,皆是在心中暗暗咋舌。
陛下今日,當真是給足了這陸凡天大的顏面!
這哪里是在審問一個死囚?
這分明是在跟一個即將封侯拜相的肱骨重臣談心啊!
陸凡咳嗽了兩聲,牽動了鎖骨處的傷口,疼得眉頭微微一皺,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三界主宰,等著他的下文。
“你被綁在此處受刑,外頭發生的事,想必你也聽見了一些。”
“你今生提劍殺入佛門清凈地,屠戮靈山數百修心弟子,焚毀廟宇。”
“此事手段極其暴烈,已然觸犯了天規。”
“按照律例,這斬仙臺上萬雷轟頂的死劫,你本是逃不掉的。”
說到這里,玉帝話鋒一轉:
“然則,天道昭彰,因果不虛。”
“方才三生鏡開,加上玄黃功德鑒的顯化,你前世那六百四十年的凡塵苦旅,這滿堂的仙佛,包括朕在內,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生而不有,為而不恃。”
“傳農事,教冶鐵,授醫理,以一已之力,在那洪荒亂世的底層,硬生生為天下蒼生續接了人道的香火,護住了億萬黎民的根基。”
“此等不求名報,燃燒神魂換取萬世太平的曠世大功德,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玉帝看著陸凡,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贊賞:“這三界,講規矩,也講公道。”
“你有此等潑天之功護體,這天庭,自然也就不能再拿那冷冰冰的刑具來對付一個為人道立下不朽豐碑的功臣。”
“所以,經過剛才朕與諸位卿家,以及世尊的商議。”
玉帝微微側過身,自然地將手指向了右側,那是闡教十二金仙站立的方向。
“玉虛宮首徒,廣成大仙,念你雖有大功,但今生殺心太重,戾氣未消。”
“主動上前奏請,愿意攬下這段因果。”
“大仙提議,暫不追究你屠寺之死罪,而是由他親自出面,將你帶回昆侖山玉虛宮的麒麟崖下,面壁思過。”
“不需要你剔去頭發皈依佛門,也不需要你受這天雷地火之刑。”
“只是讓你在闡教祖庭之中,用那玄門正宗的無上道法,洗去你身上的修羅血氣,好生磨礪一番你的心性。”
“待到他日你戾氣全消,知道改過自新,玉虛宮自會放你下山,還你自由之身。”
“陸凡,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