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兩旁是低矮的山坡，因為暴雨，大顆石塊滾落，將本就被沖毀斷裂的路面砸得更加狼狽，已經無法辨認出道路原本的模樣。
幾個人先后下了車。
“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
司機看了看前方路面，歉意開口，“順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走兩三公里就能到下沿村，你們只能步行過去了。”
一行人沒有猶豫，向司機道謝之后，拿起攝像機、三腳架和無人機等設備，朝著下沿村方向前行。
喬以眠背著攝像包剛走出幾步，就聽司機在身后喊道：“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眾人回頭看去，司機大哥正目光關切地站在那里。
喬以眠回以一個燦爛笑容，和其他人一起用力向他揮了揮手。
沿著這條路走了一段之后，山坡下的水流逐漸湍急。
混合著黑黃色泥沙的大水從河道高處傾瀉而下，卷著碎石瓦礫和大量樹枝，帶著轟鳴水聲一路沖至眼前。
喬以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低頭看去，臉色微微泛白，緊緊地抓著背包肩帶。
“怕不怕？”一旁有位年紀大的攝像記者問她。
喬以眠點頭，如實回答：“怕。”
準確地說，是怕死了。
她不止一次在網上看過山洪暴發的場面，確實震撼。
可那終究是隔著屏幕，不管視頻中多么危險殘酷，她都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危險。
但眼下不同，這是她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與看視頻時的心境又截然不同。
“那為什么還要來？”他剛才看到了徐逸舟阻攔她的畫面，以為小姑娘不會跟過來了，沒想到居然真來了。
喬以眠輕輕抿唇，沉默幾秒，忽然說出了那句行業內耳熟能詳的名言：
“‘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得不夠近。’”
她轉頭看向對方，臉色雖然有些泛白，眼神卻黑亮堅定。
“我想離得再近一些，這樣才能看得更清楚，才能把最真實的信息傳遞給受眾。”
對方微微挑眉，語氣贊賞，“有理想、有魄力，膽子也夠大。”
喬以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在前面的譚碩轉頭看向他們，接話，“這可是我們副主編挖來的寶，可別嚇唬我們啊！”
他顯然和其他幾人都很熟識，說話也隨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化解了一部分緊張情緒。
越往前走，路況越差。
好在大雨停了，山洪的聲音也逐漸平息。
眾人艱難行進了差不多一小時，眼看著前方已經沒了路，譚碩皺眉說道：“走不了了。”
“那怎么辦？”其他幾人四處觀望，比對地圖，發現距離下沿村已經不遠了。
喬以眠放飛無人機，躍過旁邊的矮山，觀察片刻開口：“就在這座山后面，翻過去就能到。”
一個年輕人上前試了試，轉頭對其他人說：“這山石挺結實的，應該能爬過去！”
大家背好設備，躍躍欲試。
譚碩低聲問喬以眠：“你能行嗎？”
“當然。”喬以眠從背包里拿出一雙戶外手套戴上，“勝利就在眼前，怎么能打退堂鼓？”
譚碩看著她笑了，順手扯過她肩上背包，背在胸前。
喬以眠想奪回來，“沒事！我背得動！”
“知道你背得動。”譚碩笑笑，“就當給我一個助人為樂的機會。別磨蹭了，快走。”
喬以眠只好作罷，三步兩步走到山腳下，和前面那些人一樣，手腳并用地爬上矮山。
譚碩斷后，看著清瘦單薄的小姑娘認真靈活地往上攀爬的樣子，忍不住暗暗贊嘆。
他們這個臨時成立的記者小組中，就這么一個女孩兒，沒想到居然一直沒掉隊。
再加上之前的幾次外采，她也是不怕苦不怕累的，實在挺讓人意外。
嬌滴滴的小姑娘，骨子里卻韌勁兒十足，真是了不得。
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山頂，放眼望去，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山洪漸緩，卻已經把整個村子沖得七零八落，水流載著厚厚的泥沙和大量樹枝堆積，將房屋掩埋了大半。
破碎木板墻磚以及家用物件漂浮在水上，一片狼藉。
大家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驚愕。
喬以眠慢慢透了口氣，心頭揪緊，“整個村子都被淹了，人怎么樣……”
沒人回答。
譚碩臉色凝重，抿緊嘴唇，舉起相機拍了個全景。
就在他們準備下山去村子里的時候，身后陸續趕來不少救援人員，看穿著是消防人員，為首的引路人指著山頂正說著什么。
畢竟是專業救援，記者們費了半天勁爬上來的矮山，人家專業團隊不費吹灰之力就爬上來了。
喬以眠下意識摸了摸酸痛的胳膊，再一次感覺到自己平時應該多鍛煉鍛煉。
雙方碰面，大家得知這位引路的中年人正是下沿村的村干部。
“我們昨天傍晚接到山洪預警的通知，連夜就轉移了村民，都妥善安置了。”村干部有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幸好前段時間執政廳下達了新的洪澇應急管理辦法，咱們干部都一條條排查落實，這才能趕在山洪前安置妥當。附近其他幾個村子也沒啥事，這次真是萬幸。
就是那會兒外面黑，幾個村民轉移時受了點兒輕傷，其他人員都沒事。村子里現在也沒人了，可惜房屋財產什么的來不及轉移，食物也被洪水沖走了不少……”
聽著村干部介紹情況，喬以眠等人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錢財乃身外之物，人沒事就好。
兩撥人立刻下山，拍攝的拍攝，救援的救援。
應急以及電力通訊等相關部門也陸續趕到，運輸車挖掘機有條不紊地開展道路搶通以及河道整修工作。
喬以眠等人在村子里拍攝完成，便跟隨村干部去了轉移安置點。
她現場采訪了幾位村民，又將隨身帶來的食物給小朋友分了一些。
下午的時候，便有直升機空投救援物資。
看到直升機尾翼和救援物資包上印著的“FX”字樣，喬以眠忽地笑了笑。
感覺好親切。
徐逸舟帶人過來支援的時候，喬以眠剛好在和村干部交談。
看到她平安無事地站在這里，徐逸舟暗暗松了口氣，上前。
“幸好提前安置了村民，沒有人員傷亡，否則以這次山洪的規模，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
喬以眠點了點頭，看著村民有秩序地領取救援物資，感嘆：“水火無情，現在越來越明白這四個字的沉重份量。”
兩人靜默了片刻，徐逸舟偏頭看向她，“后續工作有鎮領導部署，我這面晚些就要回林川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喬以眠搖頭，“我和同事準備在這里再跟進幾天，和其他兩家媒體做一篇聯合報道，暫時先不回去了。”
徐逸舟蹙眉，“最近天氣不好，指不定什么時候再遇到今天這樣的狀況，太危險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譚碩等人，壓低聲音勸道：“你一個小姑娘，干嘛要和這些大男人拼這個？再說也沒必要留這么多人吧？”
“我想留下。”喬以眠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卻沒有過多解釋。
徐逸舟不解，還想再說什么，譚碩忽然喊喬以眠，讓她過去。
喬以眠應了一聲，而后對徐逸舟笑了笑，“我已經是成年人了，你就別擔心了。”
說罷和他擺手，“回程路上小心。”
徐逸舟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悶悶的，喉嚨像被卡了什么東西一樣，憋得難受。
整個下午，喬以眠忙完工作，就和村民們待在一處。
她多少會一點急救知識，給衛生站的醫生打下手，幫忙為那幾個受輕傷的村民包扎上藥。
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才終于有了點喘息時間。
在電力部門的搶修下，通訊恢復，她拿出手機，剛開機，短信、微信就一股腦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一位村干部恰好從旁邊經過，笑著打趣：“小喬記者業務真忙。”
喬以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心跳卻悄悄加速。
只因這些條短信，微信的發起人幾乎都是同一個：大領導。
她連忙找了個無人的地方回撥電話。
等待音還未響起就被接通。
“黎曜~”喬以眠聲音清脆地叫了一聲。
電話那端明顯傳來一道深深的，如釋重負的嘆氣聲。
停頓數秒，黎曜才沉聲問道：
“沒事吧？”
喬以眠聽到熟悉的聲音，唇角不自覺勾起，故意賣個關子，“你是問下沿村的山洪情況？還是問百姓的安置問題？”
黎曜明知她故意逗自己，卻坦誠回答：“工作問題會有專人匯報，我是在問你。”
大領導嚴肅認真，小喬記者不得不收斂了幾分頑皮，撓了撓鼻尖。
“我沒事，挺好的。”
聽到這個回答，大領導緊繃了一整天的弦才終于松了些。
“看到你們傳回來的圖片和視頻了。”黎曜嗓音微沉，“做得很好。”
大領導口中的一句“做得很好”，若換成旁人聽見，肯定要激動壞了。
可小喬記者卻恃寵而驕地撇撇嘴，語氣嗔怪：“只是很好哦？連‘最好’都當不起嗎？”
“不要驕傲。”電話那端聲線終于軟了些，“回來給你獎勵。”
小喬記者眼神明亮，笑嘻嘻地問他：“可以提前透露是什么獎勵嗎？”
“不可以。”
喬以眠撇撇嘴，剛想懟他，卻聽黎曜溫聲又說：“我要看到一個完好無損的喬以眠，才可以給她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