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中安市，華燈初上。
位于市中心風景區的中安迎賓館包間內，秦云東特意招待風塵仆仆趕來的苗英杰。
苗英杰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旗開得勝的得意。
幾杯本地燒酒下肚，他的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
“云東啊，你是不曉得，今天下午在鮑書記辦公室，那一場‘智斗’，真叫一個精彩……”
苗英杰繪聲繪色地將自己如何力陳利害、如何據理力爭、最終如何說服鮑乾清同意派遣秦云東赴霉國調查伍東案的過程，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一遍。
他尤其強調了鮑乾清最初的猶豫和顧慮，以及自己如何一步步破解這些阻力，最終為秦云東爭取到這個關鍵任務。
秦云東一直靜靜的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偶爾點點頭，附和一兩句“苗書記辛苦了”、“您分析得在理”。
但他眼神深處，卻隨著苗英杰的敘述，逐漸凝結起一絲越來越濃的憂慮和無奈。
“云東，你是沒看見，鮑乾清被我逼得沒辦法，只好說‘我算服了你，你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你看看，這說明什么？說明在原則問題上，鮑乾清也不敢肆意妄為，我這次表現得咋樣，是不是有點張儀蘇秦的風采？”
苗英杰喜不自勝端起酒杯又喝一大口，仰天大笑，仿佛打了一場大勝仗。
秦云東卻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苗，你是不是中計了？”
秦云東的聲音不高，像一盆冷水潑向苗英杰。
“云東，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這事明明是我達到目的了，我中什么計？”
苗英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苗英杰滿懷期待想得到秦云東的贊揚，沒想到秦云東會說這樣的話。
“老苗，你把鮑乾清想簡單了。”
秦云東拿起茶壺，給苗英杰的杯子續上熱茶。
“鮑乾清能成為在省里的常青樹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的手腕靈活又很果決，多少案件都和他有關，但都因為沒有證據而只能作罷，這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這樣的人怎么會被你慷慨陳詞折服？”
秦云東夾了一口菜，接著絲剝繭般地剖析。
如果站在鮑乾清的角度分析一下局面，就會發現險象環生。
丁苗雨是他請來主導金融創新的人，省地產投資集團是他親手創建，惹出波及半個省的金融亂象。不說別的，最輕他也要承擔領導責任。
當秦云東主導整肅全省金融工作，很快就要查到省城，曾經的一把手伍東必將會暴露違紀違法的真相。
可以想見，當伍東被抓后為了立功贖罪，肯定會把鮑乾清的事抖摟干凈。
曾經的藍可欣案、路宗良案、嚴富有案、封百川案、趙祥國案、關蘭案，當然也包括丁苗雨、繼紅英案以及赫石資本案，都會被一起揭開蓋子，鮑乾清能不害怕嗎？
所以，伍東必死。
而這只是被動防御，最大的威脅還沒有解除。
所以，處置組必須癱瘓，秦云東必須被調走。
“老苗，你覺得我被調離處置組，誰才是最大的贏家？”秦云東微笑著喝了一口茶，“毫無疑問是鮑乾清。處置組的工作被他掌控，他才會最安全。而伍東死了，頂多是把贓款追回，并不能把他怎么樣，這是不是很不錯的買賣？”
苗英杰的臉色開始微微發白，端著茶杯的手有些僵硬。
他只顧著和鮑乾清纏斗，卻沒有仔細考慮全局的平衡點在哪里。
經過秦云東的點撥，他才發現自己不該那么沖動。
“老苗，鮑乾清很了解你的個性，他故意以退為進，制造各種靶子等著你反擊。他表現出節節敗退就會激發出你求生的信心，但卻被他帶偏了方向，只顧著必須查案的立場，忽略了為什么要查的本意。鮑乾清這一招請君入甕著實高明啊。”
秦云東心里也由衷地佩服鮑乾清駕馭人心的能力。
看來鮑乾清多少年潛心研究韓非子還是頗有心得。
秦云東繼續說：“老苗，處置組是最接近真相的真諦，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就能接觸到更高層面的腐敗大案，所以金融整肅才是主戰場。而我去霉國追贓的條件并不成熟，調查起來困難重重，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有決定性進展。鮑乾清這一招叫做調虎離山啊。”
苗英杰呆若木雞，后背感到一陣發涼。
現在想一想，他確實被帶入到爭勝負的氛圍里，總想著壓服鮑乾清，完全沒有冷靜分析局勢。
秦云東盛了一碗湯，推給苗英杰。
“鮑乾清啟用倪婉虹接替我的職務，你肯定覺得是紀委的人擔綱更放心，但你沒有考慮人事任命又是他埋設的另一個陷阱。說句實話，倪婉虹如果做組長，處置組的工作必然都會垮掉。”
秦云東輕輕搖搖頭。
“這是為什么？你不是也很認可倪婉虹的能力嗎，怎么可能會發生那么嚴重的后果？”
苗英杰下意識地想辯解，但底氣明顯不足。
“倪婉虹的紀檢業務是一流的，我對此可以給予高度評價。但處置組不是紀檢組，需要協調審計、金融、證券、網絡甚至涉外等多個部門的專業力量，需要深刻理解資本運作、金融工具、跨境洗錢等極其復雜的專業知識和實操。倪婉虹恰恰沒有綜合知識儲備，欠缺跨領域綜合管理的經驗和能力。”
秦云東嘆口氣說，可以想見，倪婉虹很難指揮各個專業小組的統一步調，當各個小組匯總信息給她時，她因為不具備相關知識，肯定也很難拍板決策。
沒有一位專業領導的協調部署，幾乎可以肯定會工作秩序混亂，打擊同志們的士氣，引發下級對上級的猜疑和不滿，接下來就是各自為戰，造成工作無法推進，形同癱瘓。
秦云東犀利地指出：“而鮑乾清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置身事外就能兵不血刃擊垮處置組，實在是高明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