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長？！
什么時候的事情，那張叔呢？
被調到哪里去了？
陳識并沒有開口問，繼續聽著吳土根絮絮叨叨。
在這長達半天的臨陣磨槍式培訓，可謂是掏心掏肺，把幾十年在公安系統里摸爬滾打積攢的那點“干貨”和“濕貨”幾乎全倒給了陳識。
從如何看人下菜碟，到如何在會議上既不搶領導風頭又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從處理內部小團體矛盾的和稀泥藝術，到面對外部單位扯皮時的踢皮球技巧，甚至包括分局幾位主要領導的脾氣喜好、各科室負責人的背景關系網，都掰開揉碎了講給陳識聽。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吳土根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大前門，說得口干舌燥，端起那個搪瓷都快掉光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上幾大口濃得發黑的釅茶，然后繼續唾沫橫飛。
“……最后，最重要的一點！”
吳土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都跳了一下，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陳識，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小子給我記住了，你現在是領導了，可不能再像在所里那樣，遇到案子就嗷嗷叫地第一個往上沖！你的任務是運籌帷幄，是指揮調度！是保護好自己，用好手下這幫兵！你要是還跟個愣頭青似的，哪天缺胳膊少腿地回來，你看我不抽你！”
這句話非常認真，甭管什么情況，自己的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
老陳家可就剩下這么一根獨苗苗，自然不愿意瞧見自己老戰友的孩子以及自己的徒弟出事情。
陳識坐在板凳上，腰桿挺得筆直，像個小學生一樣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他知道，師傅這些話，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更是沉甸甸的關心。
“師傅，您放心！我記住了！一定穩當點，多動腦子，少逞匹夫之勇。”
“這就對嘍！”
吳土根臉色稍霽，身體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驕傲、不舍的復雜表情。
“行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叨叨完了。你小子腦子活，悟性高，去了那邊，機靈點，錯不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帶著點戲謔又自豪的語氣補充道，“這次不光是你師傅我挪了挪窩，張全勝老小子調到市局政治部去了，算是高升。還有之前帶隊的那個王隊長，也進市局刑偵總隊了。這下好，你小子上頭也算有自己人了，雖然隔著一層，但總比沒有強！”
這倒是個好消息！
陳識心里更踏實了幾分。
張所和王隊進了市局，這意味著他在分局乃至市局層面，都有了可以倚重和溝通的渠道。
這對他打開局面，無疑是有力的支持。
“恭喜師傅！”
陳識由衷地說道。
“同喜同喜！”
吳土根哈哈一笑，揮揮手，“去吧去吧，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天精神抖擻地去分局報到！給那幫老油條們看看，咱們鼓樓派出所出來的人，是個什么成色！”
……
從吳土根辦公室出來，陳識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派出所院里站了一會兒。
看著這熟悉的一草一木，也是自己從小到大生活過的地方，心中感慨萬千。
不僅是他父親，這里也是他公安生涯的起點。
真被調到分局，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舍。
待了好一會兒，直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陳識才慢悠悠的朝著南鑼鼓巷回去。
到家時，王娟已經做好了晚飯。
簡單的棒子面粥，貼餅子，咸菜絲，還有一小碟炒雞蛋和酸菜炒五花肉，顯然是給陳識補充營養的。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氣氛卻比往常要安靜一些。
王娟不停地給陳識夾菜，眼神里掩飾不住的擔憂，她顯然也知道陳識明天將要去分局上任。
雖然自家孩子有能耐，但還年輕啊，雖然上頭有楊局罩著，可萬一手底下的老公安不服氣呢？
“娘，別擔心，就是換個地方上班。”陳識自然瞧出了王娟的擔憂，笑著寬慰自家老娘，“分局離咱這兒也不算遠，騎車一會兒就到了。”
“哎，娘知道，娘就是……就是覺得那地方太大，人肯定也雜……”
王娟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她知道兒子出息是好事，可當娘的，總是有操不完的心。
“哥，你當了大隊長，是不是能管很多人呀？”
陳小鶯好奇地問。
“嗯，是要管一些人。”
陳識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所以哥得更努力才行。”
吃完飯，王娟又翻箱倒柜，找出之前給陳識做的那身壓箱底的、仿軍裝樣式的深藍色涂卡布制服，仔細檢查著有沒有線頭開縫，又用裝了熱水的搪瓷缸子細細熨燙了一遍，力求板正。
她知道，兒子明天第一次以領導的身份亮相，儀表很重要。
這一夜，陳識睡得并不算太沉，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師傅的叮囑，也設想著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
翌日，天剛蒙蒙亮，陳識就醒了。
他換上了母親精心熨燙過的制服，對著家里那塊模糊不清的鏡子照了照。
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深藍色的制服襯得他愈發精神，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我兒子穿這身，真精神！”
王娟看著兒子，眼里滿是驕傲，上前幫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領，千叮萬囑，“到了單位，少說話，多觀察，對老同志要尊重，遇事別著急……”
“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
陳識笑著應承，心里暖洋洋的。
吃過早飯，陳識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了門。
家里邊現在有兩輛自行車，除了最開始上頭獎勵下來的那輛自行車，還有一輛是分局給自己這個刑警隊長配的。
清晨的胡同里，已經有了煙火氣，倒痰盂的、生爐子的、趕早班的鄰居們看到他這一身嶄新筆挺的制服，都紛紛投來驚訝和好奇的目光。
“小識，這是……去新單位報到？”
前院的劉嬸端著痰盂，樂呵呵的開口問道，她早早就從王娟那邊聽到了陳識升職去了分局的事情。
十六七歲的年紀，就是正科級干部，完全可以說是他們91號院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