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的風波,以一種讓全世界都跌破眼鏡的方式,迅速平息。
來的快,去的也快。
那三股沖天的水柱,不僅澆滅了腳盆雞所有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為鳳凰軍工廠深處的“磐石計劃”,贏得了一段無比寶貴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擾的戰略靜默期。
失敗的陰霾,早已從實驗室里散去。
取而代之的,不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也不是對未來的茫然,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熱的昂揚斗志。
那張被命名為“地獄蛛網”的聲學成像圖,被放大打印出來,沒有被封存,而是被堂而皇之地掛在了實驗室最顯眼的那面墻上。
它不再是恥辱的象征,而成了一面鏡子,一面巨大的、時刻警醒著所有人的“恥辱之鏡”。
每一個走進實驗室的工程師,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張圖。
他們會在這張圖前,駐足片刻。
那眼神里,不再有頹廢和絕望,只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后、即將噴薄而出的火焰。
那是知恥而后勇的火焰,是同仇敵愾的火焰,更是要將敵人用來埋葬他們的墓碑,親手鍛造成自己登頂之基石的、熊熊的復仇烈焰!
團隊的靈魂,回來了。
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堅韌,更加凝聚。
林浩所長已經出院,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需要坐著輪椅,但他那雙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種經歷過淬火與重鑄之后,更加沉穩、也更加銳利的光。
他不再是那個偏執的、一意孤行的指揮官,而變成了一位真正的、懂得傾聽與反思的領路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核心成員,開了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內部檢討會。
會上,他沒有說一句空話,而是將自己在這一個多月里,從技術路線的選擇,到團隊管理的模式,再到個人心態的失衡,都進行了深刻到近乎殘酷的自我剖析。
這場沒有絲毫遮掩的檢討會,像一場洗滌靈魂的春雨,徹底沖刷掉了團隊成員心中最后一絲隔閡與怨氣。
當林浩最后從輪椅上掙扎著站起來,向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志們,我錯了,我請求大家的原諒。”
在場的所有硬漢,都紅了眼眶。
他們知道,他們的主心骨,那個能帶領他們打硬仗、打勝仗的林浩所長,真正地回來了。
“士氣可用。”
前來視察的王老,看著實驗室里那股煥然一新的、充滿了昂揚戰意的氛圍,撫著胡須,對身旁的姜晨欣慰地點了點頭。
“小姜,你那劑猛藥,算是徹底把這支隊伍的精氣神給打了回來。現在,他們就像一群憋足了勁的猛虎,就等著你這個‘馴獸師’,給他們指明撲咬的方向了。”
姜晨笑了笑,眼神中也充滿了欣慰。
他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了。
第二天上午,一場由項目組主動要求召開的、決定“磐石計劃”未來命運的技術路線研討會,在鳳凰廠最大的會議室里正式召開。
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林浩、王老、錢衛國主任,以及所有核心技術骨干,悉數到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臺中央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他們知道,今天,姜晨將為他們揭曉那個在病房里提出的、石破天驚的構想的最終答案。
姜晨沒有辜負所有人的期望。
他沒有說任何鼓舞士氣的話,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同志們,”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有力,“在討論新的技術路線之前,我們必須先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到底要造一臺什么樣的光刻機?”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個簡單的方框。
“這是我們之前的思路。”他指著左邊的方框,“我們試圖模仿西方,造一臺‘完美’的機器。它需要完美的光源,完美的鏡頭,完美的工件臺……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做到極致的精確。這條路,好不好?好。但它有兩個致命的問題。”
“第一,它需要一個無比雄厚的、全面的基礎工業體系來支撐。每一個螺絲,每一塊鏡片,都不能有短板。而這,恰恰是我們目前最欠缺的。”
“第二,”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條路,意味著我們永遠是追趕者。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重復別人已經走過的路,去達到一個別人早已定義好的‘完美’標準。我們永遠無法超越,甚至連并駕齊驅都很難做到。”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臺下的每一個人。
“而現在,敵人用一種我們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幫助’我們堵死了這條路。他們給了我們一塊‘不完美’的鏡片,讓我們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徒勞。”
“那么,”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我們為什么不能換一種思路?我們為什么不能去造一臺‘不完美’的機器?”
“不完美的機器?”臺下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充滿困惑的議論聲。
“是的,不完美的機器。”姜晨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指著黑板上右邊的那個方框,“我們的新思路是,我們承認我們的鏡片有瑕疵,我們承認我們的光源可能不穩定,我們甚至承認我們的工件臺在運動中會有微小的抖動。我們不再追求每一個部件的‘絕對完美’,而是追求整個系統的‘動態完美’!”
他拿起另一支不同顏色的粉筆,在右邊的方框里,畫下了一個全新的、顛覆性的系統架構。
“我把這個新系統,命名為——‘主動光學補償系統’。”
“它的核心思想,不再是‘消除’誤差,而是‘適應’并‘抵消’誤差。”
看到臺下許多人臉上依然充滿了困惑,姜晨放下了粉筆,用了一個極其生動、也極其通俗的比喻。
“我們可以把傳統的光刻機,想象成一個視力5.2的、眼神銳利無比的神槍手。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穩定的姿勢,通過一個最精密的瞄準鏡,去射擊一個固定不動的靶子。這要求槍手、瞄準鏡、靶子,都必須是完美的。”
“而我們現在遇到的情況是,”姜晨的語氣變得沉重,“敵人偷偷地,把我們的神槍手,變成了一個800度的近視眼。他眼中的世界,是模糊的,是扭曲的。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試圖通過各種外部手段,比如給他換一把更穩的槍,或者建一個沒有風的靶場,來幫助這個近視眼打中靶心。結果,我們都看到了,失敗了。”
“那么,我的新想法是什么呢?”姜晨看著臺下懵逼的眾人,“我的想法是,我們不治了!我們承認他就是個近視眼。我們要做的是,為他量身定做一副……全世界最智能的、可以實時變焦的、甚至可以主動對抗視覺扭曲的‘超級眼鏡’!”
“超級眼鏡”?!
這個比喻,讓臺下的眾人炸開了鍋!
“這副眼鏡,它有自己的‘眼睛’和‘大腦’。”姜晨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在每一次曝光之前,它會先用一束極其精密的檢測光,穿過我們那塊‘有內傷’的鏡片,去實時地‘看’到,因為鏡片瑕疵,光路到底發生了怎樣的扭曲。然后,它的‘大腦’會以我們無法想象的速度,瞬間計算出需要進行多少補償。”
“最關鍵的,是這副眼鏡的鏡片,它不是一塊死物!”姜晨在黑板上,畫下了一個由無數個微小的、可獨立驅動的六邊形組成的陣列,“它是由成千上萬個微型變形鏡組成的‘自適應鏡面’!每一個微型鏡片,都由一個壓電陶瓷驅動器控制,可以在納秒級的時間內,進行納米級的、精確到極致的傾斜和位移!”
“當‘大腦’計算出補償方案后,它會立刻向這數千個‘神經肌肉’單元發出指令。整個鏡面,會在萬分之一秒內,形成一個與我們鏡片瑕疵完全相反的、精確的‘反向曲面’!”
“最終的結果是什么?”姜晨張開雙臂,像一位站在舞臺中央的魔術師,揭曉了他最驚人的戲法,“最終的結果是,當真正用于曝光的深紫外激光,穿過我們那塊‘有內傷’的鏡片,再經過我們這面‘智能’的、已經提前變形的‘照妖鏡’時,所有的扭曲,所有的畸變,都會被完美地、實時地、動態地——抵消掉!”
“最終投射到硅晶圓上的,依然是一束……完美的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姜晨這個瘋狂到近乎于科幻的構想,震驚得呆立在原地。
他們的腦海中,仿佛真的出現了一面由無數個微小鏡片組成的、如同蜂巢般精密、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形狀的“魔鏡”。
這已經不是工程學了。
這是神學!
短暫的死寂之后,會議室里,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熱議!
“天啊……自適應光學……我只在一些關于天文望遠鏡的理論期刊上看到過這個概念!沒想到……沒想到能用在這里!”
“用一個動態的、可變的‘不完美’,去抵消一個靜態的、固定的‘不完美’!這……這簡直是天才!這是哲學!”
“如果……如果這個系統真的能實現,那我們豈不是……豈不是徹底擺脫了對超高精度鏡片的依賴?我們甚至可以用一塊有瑕疵的玻璃,造出比西方更先進的機器!”
興奮、震撼、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交織。
他們終于明白了姜晨那句“把敵人的陰謀,變成我們彎道超車的墊腳石”的真正含義!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解決問題”了。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這是一種從技術哲學的根子上,對西方傳統精密制造思想的徹底顛覆!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時,一個嘶啞但無比堅定的聲音,從輪椅上傳來。
林浩,在副手的幫助下,緩緩地、顫抖著,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幅充滿了未來感的系統架構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的光芒。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姜晨的身邊。
他伸出那只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姜晨的肩膀上。
“好……好一個‘超級眼鏡’!”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豪情,“小姜,我林浩,搞了一輩子科研,今天,算是被你這個后生,徹徹底底地上了一課!”
他轉過身,面對著臺下所有曾經與他并肩作戰、也曾因他而陷入絕境的團隊成員,用盡全身力氣,振臂高呼:
“同志們!敵人想用一塊有毒的玻璃,讓我們摔倒,讓我們趴下!他們以為我們會在廢墟上哭泣,會互相指責,會一蹶不振!他們錯了!”
“我們龍國的科研人員,什么時候怕過廢墟?我們的整個工業體系,就是在一窮二白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
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會議室里回蕩,擲地有聲。
“我今天,就在這里,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們14所,表個態!”
“敵人在哪里給我們設下的陷阱,我們就在哪里,給他建起一座我們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豐碑!”
“干!”
不知是誰第一個吼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會議室,都被一個字點燃了。
“干!!”
“干他娘的!!”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沖天的、要將整個世界都燒出一個窟窿的豪情壯志!
王老也激動地站了起來。他看著眼前這群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的年輕人,看著身旁那個眼神平靜、卻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姜晨,感覺自己那顆早已沉寂多年的、屬于科學家的心臟,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級的科學領域!”他激動地說道,“自適應光學、高速信號處理、微機電系統……小姜,你為我們打開的,是一扇通往未來的大門!這個構-想,值得我們所有人,為之奮斗終生!”
然而,在巨大的激動過后,王老那顆屬于頂尖科學家的、無比冷靜的大腦,還是讓他看到了這個宏偉藍圖背后,那同樣巨大的、近乎不可能的挑戰。
他看向姜晨,眼神在激動之余,也多了一絲冷靜的審慎。
“小姜,你的構想,堪稱完美。但是,要實現它,我們需要解決兩個最根本的、也是最現實的問題。”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大腦’。要實時計算出數千個鏡片的補償參數,這需要一顆運算速度遠超我們現有任何一臺計算機的、超級強大的‘大腦’。我們那臺757計算機,處理‘驗尸’數據都要兩天兩夜,根本無法勝任。”
“第二,‘神經肌肉系統’。要讓數千個壓電陶瓷驅動器,在納秒級的時間內,做出納米級的響應,這需要一整套我們聞所未聞的、超高精度的微機電控制系統。”
王老看著姜晨,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小姜,這幾乎等于,要我們為了造這副‘超級眼鏡’,從零開始,再造一個全新的、屬于我們自己的精密工業體系。”
他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最致命,也最無法回避的問題。
“錢,從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