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尼?撞擊?”
“村雨”號的艦橋里,伊藤俊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雷達屏幕上那個決絕地改變航向、如同一支拙劣的標槍般直刺過來的光點,又透過望遠鏡,看到了遠處那艘老舊的051型驅逐艦艦艏激起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高大的白色浪花。
他臉上的戲謔和傲慢,在這一刻,終于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瘋子!
這群龍國人,都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在20世紀80年代。
在導彈和雷達早已成為海戰主宰的今天,竟然還有人想用這種起源于一百多年前、大艦巨炮時代的、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伊藤俊二感覺自己的職業素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這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現代騎士,在決斗場上,亮出了自己鋒利的長劍,而對面那個衣衫襤褸的對手,卻扔掉了手里的木棍,咆哮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撞了過來。
“艦長!對方航向穩定,速度30節,預計在七分鐘后與我艦發生碰撞!”航海長焦急的報告聲,將伊藤俊二從震驚中拉回了現實。
艦橋里的氣氛,瞬間從輕松變得緊張起來。
那些剛才還在談笑風生的腳盆雞軍官們,此刻都收起了笑容,臉色凝重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灰色身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仿佛從腳底的甲板,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瞬間凍結了他們血液中因技術優勢而產生的最后一絲溫熱。
他們突然意識到一個讓他們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可怕事實。
眼前這群駕駛著老舊軍艦的龍國人,和他們史書上描繪的、那些悍不畏死的先輩們,是何其相似!
那種為了尊嚴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那種將死亡置之度后的瘋狂,本應是他們“聯合艦隊”前輩們引以為傲的“武士道”精神。
然而,他們這些享受了數十年和平與繁榮的新時代海上自衛隊員,早已在舒適的軍官俱樂部和先進的模擬器中,忘記了鮮血的味道。
他們加入自衛隊,是為了優渥的薪水和體面的社會地位,是為了駕駛世界一流的戰艦,而不是為了在一場毫無榮譽可言的碰撞中,變成一團扭曲的鋼鐵和血肉。
他們聯合艦隊的前輩們以“為天皇玉碎”為榮,而他們,卻變得貪生怕死了!
直到這一刻,當那艘龍國驅逐艦的輪廓在視野中不斷放大,甚至能看清對方甲板上那些紋絲不動、嚴陣以待的水兵身影時,他們似乎才有了這是戰爭的覺悟。
這不是對峙,不是演習,甚至不是一場可以計算勝負的沖突。
這是戰爭!
一場用生命和鋼鐵進行最原始碰撞的,真正的戰爭!
龍國人可以為了祖國和尊嚴,那他們,為的是什么?
龍牙列島?
即便今天他們打敗了龍國人占領了這里,明天,這些島嶼也依舊還會回到鷹醬人手里。
“命令‘朝霧’號和‘夕霧’號,立刻上前,攔住它!”伊藤俊二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他不想和對方玩這種野蠻的游戲。
他的“村雨”號,是集腳盆雞和鷹醬科技精華于一身的精密造物,金貴得很。
用它去和一艘五十年代的老古董玩碰碰船,就算撞贏了,也是一種恥辱。
然而,他的命令,卻遭到了阻礙。
“艦長!不行!龍國的那艘海警船,還有那幾艘漁船,死死地纏住了‘朝霧’號和‘夕霧’號!他們……他們也在撞擊的航線上!”
伊藤俊二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這才發現,就在他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艘051驅逐艦上時,那些被他視為“蒼蠅”的龍國小型船只,已經用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悍不畏死地沖向了他的兩艘護衛艦。
它們噸位小,速度慢,裝甲薄得像紙一樣。
但它們卻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變成了橫亙在“村雨”號和它的護衛艦之間的、一道無法逾越的、由血肉和鋼鐵構成的屏障。
“八嘎!”伊藤俊二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他被逼到了墻角。
現在,能解決問題的,只有他自己了。
“艦長,我們是否應該轉向規避?”大副在一旁建議道。
這是最穩妥、最安全的選擇。
“不!”伊藤俊二斷然拒絕。
轉向規避?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伊藤俊二,堂堂一等海佐,指揮著海上自衛隊最先進的驅逐艦,在面對一艘老古董的“萬歲沖鋒”時,選擇了怯懦的逃跑!
這個消息要是傳回東京,傳到防衛廳那些鷹派大佬的耳朵里,他的前途,就徹底完了!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任務,是“展示決心”,是“強硬巡航”。
如果被對方用這種方式逼退,那“黑潮”計劃,將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巨大的精神壓力,如同兩塊燒紅的鐵板,炙烤著伊藤俊二的神經。
一邊,是碰撞的風險;另一邊,是無法承受的政治后果。
就在這時,艦橋里那部加密的衛星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通訊官接起電話,聽了幾秒鐘,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放下電話,轉向伊藤俊二,大聲報告:“艦長!是防衛廳作戰指揮中心的命令!”
“念!”
“命令:‘黑潮’編隊,必須維持在龍牙列島12海里領海線內,決不允許被龍國艦艇驅離!重復,決不允許被驅離!必要時,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捍衛‘帝國’的航行自由!”
“一切手段……”
伊藤俊二反復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知道,這是東京在給他下達最后的通牒,也是在給他開出那張他一直想要的“空白支票”。
他看了一眼雷達屏幕,代表“金陵”號的光點,已經近在咫尺。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艘海警船,依然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死死地貼著他們,不斷地用高音喇叭播放著最后的警告。
“最后的警告!腳盆雞軍艦!立刻轉向!否則,后果自負!”
“后果?”伊藤俊二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冷笑。
他走到了火控臺前,親自從指揮官手中,接過了武器系統的控制權。
“艦長?”火控官驚訝地看著他。
“我來。”伊藤俊二的聲音,冰冷而充滿了殺氣。
他看著火控屏幕上,那個被綠色十字線死死套住的、小小的海警船輪廓,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接下來的這個動作,將越過一條看不見的、但卻真實存在的紅線。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東京需要一場勝利,需要一次強硬的展示,來轉移國內民眾對經濟蕭條的憤怒。
而他,伊藤俊二,需要一個投名狀,來為自己的前途,鋪平道路。
“目標,龍國海警302船前方,距離50米。”
他緩緩地,將手指,放在了那個紅色的、代表著開火的按鈕上。
“開火警告,震懾他們!”
“轟!”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炮響!
“村雨”號艦艏那門造型優美的“奧托·梅萊拉”76毫米主炮,炮口噴出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一枚高爆榴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長空,精準地,落在了龍國海警302船的艦艏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
“轟隆——!”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高達數十米,像一頭突然從海底鉆出的白色巨獸。
緊接著,爆炸的沖擊波,夾雜著無數被撕碎的海水和浪花,狠狠地砸在了302船的船體上。
整艘千噸級的海警船,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掀得猛地向一側傾斜,船上的欄桿和天線,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駕駛室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船上的海警隊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震得東倒西歪。
許多人,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現代艦炮的恐怖威力。
船長張國強,一個皮膚黝黑、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的中年漢子,被狠狠地摔在了海圖桌上。
他的額頭,磕出了一個血口子,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抓住身旁的欄桿,穩住身形,透過滿是水霧的舷窗,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艘龐大而冷酷的腳盆雞軍艦。
那一瞬間,歷史的幻影與現實的艦影在他眼前重疊。
他仿佛看到了近一個世紀前,甲午海面上那些噴吐著黑煙、帶著悲壯決然沖向敵陣的先輩艦影。
那時的差距,是何等的令人絕望——先輩們用著裝填緩慢的舊炮,面對著敵人速射炮組成的火網,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那道名為“代差”的鴻溝。
而現在,他腳下的雖只是一艘海警船,但他身后的祖國,卻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腐朽帝國!
他們和腳盆雞海軍之間仍存在差距,但差距絕沒有先輩們面對的那么大,那不再是足以吞噬一切勇氣和希望的深淵!
一股混雜著歷史仇恨與現實憤怒的烈焰,從他的胸膛深處轟然引爆!
那額頭上流下的溫熱鮮血,仿佛與百年前鄧世昌撞向吉野號時濺起的血浪融為一體。
那是一筆流淌了近一個世紀的血債!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船長!船長你沒事吧?”大副焦急地喊道。
“我沒事!”張國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抓起身旁的通話器,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嘶吼,“輪機艙!給我頂住!最大航速!繼續沖!告訴弟兄們,我們身后,就是祖國!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
“是!”通話器里,傳來輪機長同樣嘶啞的、帶著哭腔的怒吼。
海警302船,這艘在剛才的炮擊中,已經有些受損的白色小船,非但沒有后退,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悍不畏死的公牛,拉響了最凄厲、最響亮的汽笛!
“嗚——嗚——嗚——!”
它拖著一道更加洶涌的尾浪,迎著“村雨”號那黑洞洞的炮口,繼續前沖!
“金陵”號的艦橋里,李援朝艦長通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
他看到炮彈落下,看到水柱沖天,看到那艘小小的海警船,在劇烈的爆炸中,如同風雨飄搖中的一片落葉。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落葉,在風雨中,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繼續向前!
李援朝的虎目,瞬間濕潤了。
他知道,紅線,已經被越過了。
他再也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抓起身旁那部電話,用一種近乎咆哮的聲音,吼出了那句他早已準備好的、用鮮血和尊嚴凝結而成的話。
“‘金陵’報告!‘金陵’報告!我編隊,遭到敵艦炮擊!重復,遭到敵艦炮擊!請求還擊!請求還擊!”
開火的信號,以及李援朝那充滿了怒火的請求,通過信號,以光速,實時傳回了數百公里外的“海岸利劍”部隊指揮部。
作戰指揮室內,盡管所有人都看不到東海之上發生的一切。
那沖天的水柱,那搖搖欲墜卻依然前沖的海警船,那艘正在進行自殺式撞擊的“金陵”號……
但艦長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深深地刺痛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總指揮站起身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了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整個指揮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已經退無可退。
良久,他緩緩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最終,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冰冷的聲音,只說了一個字。
“打!”
這個字,簡短,卻重如泰山。
它代表著一個飽經磨難的民族,在面對侵犯時,最終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命令,通過加密線路,瞬間傳達到了“海岸利劍”部隊的指揮官耳中。
指揮官平靜地放下電話,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他的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一種即將釋放雷霆萬鈞之力的決絕。
“‘利劍’一號、二號發射單元,注意。”
“目標,‘村雨’號。”
“發射!”
炮彈落下的瞬間,就是戰爭開始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