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姜晨不再說話,還以為是對方在打著什么小九九,于是喬巴努決定主動出擊。
他開始了他慣用的談判技巧,試圖將話題引導到價值評估的制高點:“如果我們參考當前國際市場的行情,同等級別的精密坐標鏜床,即使是西方國家淘汰下來的二手設備,其價值如果用黃金來衡量,那也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畢竟,這是工業母機,是制造更復雜機器的機器!”
他故意模糊了“同等級別”的概念,將這臺七十年代初的老舊手動鏜床,與國際市場上可能流通的、狀況和技術水平都不同的其他坐標鏜床混為一談,試圖營造一種“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的氛圍。
“那么,喬巴努同志,”姜晨平靜地看著他,似乎完全沒有被對方的說辭打動,“按照您的估算,這臺‘有價無市’的AF-85,大概值多少公斤黃金呢?”
喬巴努被直接問住了,他只是想抬高價格,并沒有真的去核算過黃金等價物。
他與波佩斯庫再次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波佩斯庫微微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大膽地要價。
喬巴努沉吟了一下,伸出了五個手指:“按照最保守的估計,考慮到它的精密特性和我們兩國之間的兄弟情誼,我們認為,這臺AF-85坐標鏜床,它的價值,至少相當于……嗯……50公斤黃金所能購買到的國際市場工業品。當然,我們愿意接受等值的糧食或貴國其他我們需要的商品來進行交換?!?/p>
50公斤黃金的等價物!
這無疑是一個漫天要價!
按照當時的國際金價和購買力,這足以換取數量驚人的糧食或其他物資。
聽到這個報價,連一直沉默的老王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差點就要開口反駁。
這簡直是把一臺快要報廢的老機器當成黃金本身來賣!
姜晨也是有些惱火,但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不能在對手面前陷入慌亂。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喬巴努同志,波佩斯庫廠長,我們是帶著誠意來談合作的,不是來聽故事或者開玩笑的。”
他接下來的話讓對面的兩人心頭一凜。
“AF-85坐標鏜床,它的歷史價值我們表示尊重,但我們是工廠,購買設備是為了生產,是為了效率,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不是為了收藏古董?!苯糠畔虏璞?,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恕我直言,這臺設備,別說在世界范圍內,就算在你們‘紅星廠’內部,與你們引以為傲的FU-325、RU-280相比,它也只能算是二流,甚至三流的機床。這一點,我相信約內斯庫總工程師是最清楚的?!?/p>
他轉向約內斯庫:“總工程師同志,您剛才也提到了,它操作復雜,效率低下,加工范圍有限。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不是嗎?在現代工業生產中,時間就是效率,效率就是生命。一臺需要老師傅花費大量時間去手動操作、精度還需要依賴操作者經驗來保證的設備,它的實際使用價值,還有多少呢?”
約內斯庫被問得有些尷尬,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姜晨所說的確實是實情,他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
“所以,”姜晨的目光重新回到喬巴努和波佩斯庫身上,“用‘國際市場行情’或者‘黃金價值’來衡量一臺即將被淘汰、甚至已經半閑置的舊設備,恕我無法認同。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我們龍國那些在戰爭年代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老式步槍,是不是也應該按黃金來計算,賣給博物館呢?”
這番話,有理有據,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將對方試圖營造的“高價值”氛圍徹底打破。
波佩斯庫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感覺自己似乎完全落入了對方的節奏。
這個年輕人,看似溫和,卻異常難纏!
姜晨沒有給他們太多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我們這次來尼亞羅馬,是帶著極大的誠意,希望與貴國建立長期、穩定、互利的合作關系。我們兩國面臨著相似的國際環境,也都有著發展自身工業和國防力量的迫切需求。正如我昨天所說,我們對貴廠的FU-325銑床、RU-280磨床,以及其他一些先進設備,都抱有濃厚的興趣。這是一筆大生意,一筆真正能夠給雙方帶來實實在在好處的大生意!”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緩和了一些:“但是,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合作也需要一步一步來。我們對貴國的工業實力和產品質量,還需要一個逐步了解和建立信任的過程。同樣,我想貴方對我們龍國的支付能力和合作誠意,也需要時間來驗證,對嗎?”
“所以,”姜晨攤開雙手,做了一個開放的手勢,“我的想法是,不如我們就從這臺AF-85開始。它雖然老舊,價值相對不高,爭議也相對較小。我們可以先就這臺設備達成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交易方案,比如,用……嗯,500噸優質大米來交換,怎么樣?”
他將對方“50公斤黃金等價物”的漫天要價,直接砍到了“500噸大米”的實物報價。
雖然500噸大米也不是小數目,但與之前的報價相比,無疑是天壤之別。
“這作為一個良好的開端,一次雙方誠意的展示?!苯坷^續說道,“如果這次小小的交易能夠順利完成,那么就證明了我們雙方合作的誠意和可行性。接下來,我們就可以更有信心地去談論FU-325、RU-280等更大規模、更具價值的設備引進計劃。那時候,我們能提供的,就不僅僅是幾百噸大米了,可能是數千噸、數萬噸的糧食,以及其他各種貴國需要的輕工業產品。這筆賬,我相信兩位同志能夠算得更清楚。”
姜晨的這番話,軟硬兼施,恩威并用。
先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對方對AF-85價值的虛抬,將其貶低為“二流甚至三流”,然后又拋出了后續更大規模合作的誘人前景,并將這臺AF-85定位為一次“試水”和“建立信任”的敲門磚。
潛臺詞很明顯:如果你們連這臺我們“勉為其難”看上的舊機器都要獅子大開口,糾纏不清,那么后續真正的大生意,也就沒必要談了。
反之,如果你們在這筆“小交易”上展現出誠意,那么未來將有更豐厚的回報。
波佩斯庫和喬巴努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逼到了一個選擇的岔路口。
姜晨的邏輯幾乎無懈可擊。
死抱著一臺價值不高的舊機器不放,可能會因小失大,錯失解決國內燃眉之急和與龍國建立長期聯系的機會。
但就這么輕易地接受對方的報價,又顯得自己之前的堅持十分可笑,而且500噸大米,雖然不少,但與他們最初的心理預期相比,還是差距巨大。
“500噸大米……姜同志,這個價格……恐怕有些太低了?!眴贪团噲D做最后的掙扎,“即使是舊設備,它的運輸、拆卸、保養也需要成本。而且,這畢竟是精密設備……”
“喬巴努同志,”姜晨打斷了他,語氣雖然依舊平靜,但眼神中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運輸和拆卸的費用,我們可以另行協商,甚至可以由我們自己派技術人員來負責。至于保養,一臺需要我們運回去之后進行大規模整修才能使用的機器,您覺得我們應該為它的‘保養狀態’支付多少費用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對方的眼睛:“我的報價,是基于它‘作為一臺需要修復的二手舊設備’的實際價值,并且是考慮到我們后續更大規模合作可能性的前提下,給出的一個充滿誠意的‘起步價’。如果貴方認為這個‘起步’都無法接受,那么我不得不懷疑,我們之間所謂的‘兄弟情誼’和‘合作誠意’,到底有多少含金量了?!?/p>
話已至此,幾乎相當于下了最后通牒。
波佩斯庫和喬巴努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們能聽出姜晨話語中的堅決。
這個年輕人,似乎已經吃定了他們急需糧食的軟肋,并且在談判節奏的把控上,展現出了與其年齡不符的老練和強勢。
兩人再次用眼神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怎么辦?答應他?”波佩斯庫的眼神在詢問。
“不然呢?真的談崩了,回去無法交代!糧食缺口怎么辦?先拿到手再說!后面的生意再找補回來!”喬巴努的眼神回應道。
最終,喬巴努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姜晨說道:“好吧,姜同志……既然您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為了體現我們尼亞羅馬人民對兄弟的龍國人民的深厚情誼,也為了……為了給我們雙方未來的大規模合作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我們……我們原則上,可以接受您提出的,用500噸優質大米交換這臺AF-85坐標鏜床的方案。但是……”
他覺得自己說話都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僅僅是針對這一臺特定設備的特殊安排!絕不代表我們對其他更先進設備的估值標準!關于FU-325、RU-280等設備的談判,我們需要按照正常的、體現其真實技術價值的方式來進行!”
他試圖為后續的談判保留盡可能多的余地。
“那是自然?!苯课⑿χc了點頭,仿佛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一碼歸一碼。我們談妥了AF-85,這是我們之間信任的開始。接下來,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一項一項地,去談那些真正代表貴廠先進水平的設備了。我相信,只要雙方都抱著誠意,一定能找到更多互利共贏的合作點?!?/p>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成了!
最關鍵的一步,拿下了!
這臺看似老舊,卻擁有巨大升級潛力的AF-85坐標鏜床,終于被他以一個相對低廉的價格敲定。
有了它,未來龍陽軍工廠在高精度復雜結構件加工方面的瓶頸將被打破,那個關于無人機翱翔藍天的夢想,也就有了最堅實的工業基礎!
會議室里的氣氛,似乎因為這第一個協議的達成而緩和了一些。
老王和李曉梅臉上也露出了輕松的笑容。
雖然他們可能不完全理解姜晨為何執著于這臺舊機器,但談判能夠取得突破,總是好事。
而且在出發前,老王表示一切都要聽從姜晨的領導,他們自然也沒什么意見。
只有波佩斯庫和喬巴努,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一方面為即將到手的500噸大米感到一絲慰藉,另一方面又對自己如此輕易地“賤賣”了一臺精密設備感到些許不甘,更對接下來關于FU-325等“重頭戲”的談判充滿了忐忑。
他們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龍國人,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難以對付。
而姜晨,則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利用系統,將這臺即將到手的“老驥”,升級改造成能夠支撐他宏偉藍圖的“未來之鑰”。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照進會議室,在他的眼眸深處,仿佛映照著無數復雜精密的零件圖紙和翱翔天際的鋼鐵雄鷹。
“那么接下來,我們開始討論關于貴廠就FU-325、RU-280等設備的引進計劃吧?!?/p>
說到這里,無論是老王還是喬巴努都精神一振。
他們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