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的門在姜晨身后輕輕關上。
王德貴的拍板和那句“大膽去干,出了問題我擔著”的承諾,如同最強勁的東風,將“大學生姜晨要改造鍋爐”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吹遍了龍陽軍工廠的每一個角落。
有了之前的事跡,這一次,大家在潛移默化之間已經將姜晨當成了他們龍陽軍工廠的一份子。
姜晨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是真的有點東西的。
無論是改造63式步槍還是負責06車間的生產。
他絕不是那種只會罵人“泥腿子”的所謂高級知識分子。
有了來自廠部、來自王連長本人的正式文件指令,意義截然不同。
當姜晨再次踏入那熟悉又略顯陌生的鍋爐房時,迎接他的不再是角落里的竊竊私語和懷疑的目光。
“哎呀!快看快看!這不是咱們未來的大工程師,姜組長嘛!”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調侃和熱情。
正是四班那個嗓門最大的張小山,他正拿著一把長柄鐵鍬清理爐渣,看到姜晨進來,立馬放下工具,夸張地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這一嗓子,立刻引來了鍋爐房里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還在各自忙碌的幾個鍋爐工——都是四班的老熟人,也是當初和姜晨一起頂著黑眼圈參加射擊考核的戰友——紛紛停下了手里的活計,圍了過來。
“喲,真是姜組長!稀客稀客!”另一個瘦高個,平時話不多但眼神活泛的小李也跟著起哄,“姜組長這是來視察咱們鍋爐房的工作啦?有啥指示精神,您盡管吩咐!”
“去去去,別瞎起哄!”老劉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他撥開眾人,走到姜晨身邊,臉上雖然帶著笑意,但語氣卻透著一股嚴肅,“什么姜組長,瞎叫喚啥?這是小姜,廠里派來幫咱們解決技術難題的!”
話雖如此,但老劉此刻的態度,與最初那個叼著煙卷、滿臉不屑的車間組長已是天壤之別。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姜晨身側,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弓著腰,完全沒了往日的“班長架子”。
他是最希望姜晨成功的那個人。
比姜晨本人的愿望還要強烈。
不然自己的300塊錢就要打了水漂。
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對姜晨也算是給足了面子。
而不是像之前夜談一樣一口一個“你小子”。
姜晨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明白這是工友們表達親近和認可的一種方式。
他笑著擺擺手,和眾人打著招呼:“山子哥,李哥,你們就別拿我開涮了。我還是那個燒鍋爐的姜晨,就是運氣好,琢磨了點東西,王連長看得起,讓我來試試。”
說話間還給老劉示意了一下。
老劉為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見他態度謙和,沒有絲毫“升官”后的倨傲,這讓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工人們也放松下來。
“小姜,你就別謙虛了!現在全廠誰不知道你?大學生就是不一樣,腦子靈光!”
“是啊是啊,那改良的63式,聽說06車間那幫眼高于頂的老師傅都服氣了!”
“這次你來弄這鍋爐,咱們可都指望著你呢!”
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充滿了真誠的期待。
之前對姜晨“大學生”身份的質疑和輕視,早已煙消云散。
這些鍋爐可是關系到大家冬天取暖的生產命脈。
在眾人的簇擁下,姜晨一行人來到了鍋爐房的最深處。
那里,矗立著一臺比其他幾臺鍋爐更顯老舊、也更為龐大的燃煤鍋爐。
這臺鍋爐的編號是“01”,是建廠初期就安裝的第一批設備,服役年限已經超過了十五年。
至于誕生年限...沒人知道。
姜晨皺了皺眉。
鍋爐的金屬外殼上,原本的綠色油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一塊塊銹跡斑斑的鐵皮,如同老人臉上的褐斑。
連接處的法蘭盤似乎有些變形,隱約可見滲漏的水漬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跡。
爐體上方的幾排觀察孔玻璃模糊不清,積滿了厚厚的煙塵。
與它旁邊那臺姜晨最初負責的、相對簇新(但也只是相對而言)的04號鍋爐相比,這臺01號鍋爐簡直像個飽經風霜、垂垂老矣的巨人。
姜晨停在這臺01號鍋爐前,抬手輕輕觸摸著它冰冷粗糙的外殼。
雖然他之前在這里當過幾天的鍋爐工,但為了“照顧”他這個文弱的大學生,老劉當時特意將最新、也相對最好操作的04號鍋爐交給了他負責。
對于這臺最為老舊、問題也最多的01號鍋爐,他之前的了解僅限于觀察和從老劉口中聽到的只言片語。
老劉站在他身邊,看著眼前這臺熟悉的“老伙計”,眼神復雜。
雖然王連長下了死命令,全力配合姜晨,但他心里那點小九九并未完全消失。
這臺01號鍋爐的狀態,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小姜啊,你看看,這就是咱們廠的‘老祖宗’——01號鍋爐。”老劉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講解。
盡管之前在宿舍里,他已經和姜晨簡單提過這臺鍋爐的狀況,但此刻當著眾人的面,他還是決定再詳細地、甚至略帶夸張地描述一遍。
這既是向姜晨和在場的其他人(包括廠部技術員)說明情況,也是在為可能出現的失敗提前鋪墊。
“這老家伙,年紀比咱們廠里好多小伙子都大嘍!”老劉拍了拍鍋爐布滿銹跡的外殼,發出“嘭嘭”的悶響,“十五年多了,風里來雨里去的,沒少出力,但也確實……老了,不中用了。”
他指著爐排部分:“你看這爐排,磨損得厲害,好幾處都變形了,卡煤是常有的事,有時候燒著燒著火就滅了,得重新捅半天。而且這縫隙啊,忽大忽小,漏煤漏風都嚴重,煤掉下去燒不透,冷風鉆進來降爐溫,你說這熱效率能高到哪去?”
他又走到鍋爐后部,指著煙道連接處:“還有這煙道,設計得也老了,彎頭太多,阻力大,抽力不足。一到陰雨天或者氣壓低的時候,煙囪就倒灌煙,嗆得人眼淚直流。為了保證抽力,咱們只能把引風機開到最大,那‘呼呼’的噪音吵死人不說,用電量也嘩嘩地往上漲啊!”
“最頭疼的是這燃燒室。”老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空間小,結構也不合理,煤扔進去經常燒不透,黑煙滾滾的,浪費煤不說,煙囪周圍那一片啊,下的都不是雪,是黑灰!附近的居民都來找過好幾次麻煩了,也就是王連長面子大,給壓下去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姜晨,繼續道:“還有這水管,內壁結垢肯定少不了,傳熱效果一年比一年差。閥門也老化了,好幾個都關不嚴實,滴滴答答漏水漏汽。前年大修過一次,換了些零件,可畢竟是底子不行了,治標不治本啊。現在這鍋爐,燒同樣的煤,出的蒸汽量比旁邊那臺新的04號要少將近兩成!還三天兩頭鬧點小毛病,不是這兒堵了,就是那兒漏了,伺候它比伺候祖宗還費勁!”
老劉一口氣說了很多,將這臺01號鍋爐的“老、舊、病、殘”描繪得淋漓盡致。
周圍的鍋爐工們也紛紛點頭附和,顯然對老劉的話深有同感。
“是啊,劉班長說得沒錯,這01號爐最難伺候了!”
“上次就是它突然熄火,差點耽誤了給02車間供汽!”
“燒它一噸煤,感覺有一半都變成黑煙飛走了!”
老劉聽著大家的抱怨,心里暗暗點頭。
他說這些,一方面確實是實情,這臺鍋爐的狀態的確堪憂;另一方面,也是在給姜晨打預防針,更是給自己和姜晨留后路——你看,不是我不配合,是這設備本身就問題重重,基礎太差。
你姜晨本事再大,想在這堆廢鐵上玩出花樣來,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萬一要是失敗了,那主要責任也怪不到我老劉頭上,當然,也怪不到你姜晨頭上,只能怪這鍋爐太老舊,神仙也難救!
他偷偷觀察著姜晨的表情,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聽到這些困難后會不會打退堂鼓,或者至少露出點為難的神色。
然而,姜晨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從始至終,姜晨都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者畏難的表情。
他的目光專注地掃過鍋爐的每一個部件,時而點頭,時而若有所思。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破舊的鋼鐵,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有待雕琢的璞玉。
當老劉和工人們的抱怨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姜晨身上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劉班長,各位師傅,大家說的這些情況,我都了解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期待的臉龐,“問題確實不少,也很棘手。但是……”
他的語氣微微上揚。
“……并非無法解決。我帶來的這套方案,正是針對這些老舊鍋爐的通病設計的。我有信心,能讓這位‘老祖宗’,重新煥發青春!”
話音落下,鍋爐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議論聲。
姜晨沒有再多說,他走到鍋爐前,解開手中那卷略顯陳舊的圖紙,將其在旁邊一張相對干凈的工作臺上緩緩鋪開。
藍圖初展,改造,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