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某處經過嚴密安保、專供外賓使用的招待所內。
與軍區司令部那肅殺、緊張的氣氛不同,這里被打理得相對舒適,甚至刻意營造出一種西式風格。
盡管在細節處仍難掩七十年代龍國特有的樸素。
房間里擺放著沙發和茶幾,墻上掛著幾幅不甚知名的山水畫,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來蘇水消毒后的味道。
混合著約翰·哈里森自帶的古龍水,以及羅伯特·米勒剛剛點燃的萬寶路香煙的煙氣。
哈里森坐在單人沙發上,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領帶已經松開,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陰沉。
羅伯特·米勒,那個在會議室里沉默寡言、如同保鏢般存在的壯實男人,此刻正煩躁地踱著步,煙霧從他口鼻中噴出,將他硬朗的面部線條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曾是海軍陸戰隊隊員,習慣了更直接、更有效率的溝通方式,對于東方人這種拐彎抹角的“藝術”感到極不耐煩。
哦對了,他是陸戰一師的。
艾米麗·卡特則坐在另一張沙發上,膝蓋上攤開著一個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派克鋼筆,眉頭微蹙,顯然也在復盤剛才的會面。
“該死!”
米勒猛吸了一口煙,將煙蒂狠狠摁在玻璃煙灰缸里,發出“滋”的一聲。
“那個老家伙!那個姓馮的將軍!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們把那么重要的情報白送給他們,還主動提出賣給他們M16,他居然就那么輕飄飄地擋回來了?”
不解,憤怒,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在他看來,合眾國方面已經展現了足夠的“誠意”和“善意”。
毛熊是雙方共同的敵人。
合眾國提供了關鍵情報,還愿意出售比龍國現有裝備先進得多的武器。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對方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地接住?
哈里森呷了一口威士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他心中的郁結。
“羅伯特,冷靜點。”
“東方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同。”
“直接拒絕不是他們的風格,他那句‘向中央請示匯報’,實際上就是一種委婉的推辭,至少是暫時擱置。”
“暫時擱置?為什么?”
米勒停下腳步,瞪著哈里森。
“難道他們看不出M16的好處?還是他們覺得自己的那些破爛仿蘇武器就足夠對付越南人了?”
“別忘了,越南人手里可不光有AK,還有我們當年‘送’給他們的M16!”
提到被繳獲的M16,米勒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是刻在美國軍人骨子里的恥辱。
艾米麗·卡特推了推眼鏡,輕聲說道:“約翰,羅伯特,或許我們忽略了一些因素。”
“馮將軍的態度確實很奇怪。按理說,面對蘇聯支持的越南,提升單兵火力應該是他們最迫切的需求之一。”
“M16的性能優勢是顯而易見的,尤其是在叢林環境下,它的輕便和相對精準性比AK系列更有優勢,更不用說他們自己裝備的63式了。”
她停頓了一下,顯然想到了什么:“我們都知道,龍國的武器體系深受蘇聯影響,這是歷史遺留問題。”
“他們的56式沖鋒槍是AK-47的仿制品,63式自動步槍雖然是自主設計,但理念上還是帶有濃厚的蘇式色彩,強調火力持續性和拼刺能力,但在精度和人機功效上,與我們西方世界主流的小口徑步槍相比確實存在差距。”
哈里森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正是基于這一點,華盛頓方面才認為,M16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我們當然不可能,也絕不會向他們出售即將全面獵裝的F-15、F-16戰斗機,或者更先進的導彈、航母技術。那些是用來確保我們自身優勢的核心。”
“但是M16不同,這是十幾年前的技術了,雖然對龍國來說仍算先進,但對我們而言已經不算尖端。用這種技術,既能武裝他們,讓他們在東南亞更好地牽制蘇聯和越南,消耗他們的力量,又能為我們的軍火商打開一個潛力巨大的市場。”
他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獨有的精明。
龍國雖然目前經濟落后,人民貧窮,但它的人口基數太龐大了,軍隊規模更是世界第二。
哪怕只是裝備邊防部隊或者部分精銳,M16的訂單量也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不僅能帶來豐厚的利潤,更能加深龍國在武器體系上對西方的依賴,長遠來看,戰略意義同樣重大。
“所以,他們的拒絕才更讓人難以理解!”
米勒煩躁地又點上一支煙。
“難道他們寧愿讓自己的士兵拿著燒火棍去跟裝備AK和M16的越南人拼命?還是說,他們骨子里的那種自大和對我們的不信任,讓他們拒絕接受任何來自‘美帝國主義’的幫助?”
“或許兩者都有。”艾米麗輕聲道。
“民族自尊心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對于一個曾經飽受西方列強欺凌,又剛剛在朝鮮戰場上和我們打成平手的國家來說,直接接受前敵人的武器援助或購買,心理上可能確實存在障礙。”
“而且,馮將軍是軍人,他可能更傾向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者說,他對他們自身的軍工體系還有所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米勒嗤笑一聲,“期待他們那些仿制的T-54坦克能擋住蘇聯的T-72?還是期待他們那些老舊的米格-19能對抗米格-25?”
“別開玩笑了!他們的軍工體系,除了能大規模生產一些傻大黑粗的仿蘇裝備,還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當然,這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西方軍事觀察家對當時龍國軍力的普遍看法——數量龐大,但技術落后,戰術思想陳舊。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馮振國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那不像是一個純粹出于民族自尊或官僚主義而拒絕先進武器的眼神,那里面似乎還隱藏著某種……底氣?
是錯覺嗎?
“無論如何,馮將軍的態度很明確,至少現階段,M16的交易是沒戲了。”
哈里森嘆了口氣,將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艾米麗,把今天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尤其是馮將軍在聽到M16提議時的反應,用最高加密等級發回蘭利(CIA總部)和國務院。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對龍國軍方高層心態的判斷。”
“好的,約翰。”艾米麗點了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米勒問道,“就這么干等著?”
“不。”哈里森搖了搖頭。
“我們提供的情報是真的,蘇聯的威脅也是真的,越南人的麻煩更是真的。既然他們不愿意接受我們的‘好意’,那就讓他們自己去碰壁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遠處,軍營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口號聲。
“我倒是很想看看。”哈里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當他們的士兵拿著那些笨重的、后坐力巨大的、據說卡殼率還不低的63式步槍,在叢林里被越南人的AK和M16打得抬不起頭的時候,那位馮將軍,會不會后悔今天拒絕了我們的M16。”
“最好讓他們被越南猴子打個頭破血流,損失慘重。”
米勒也走了過來,語氣惡狠狠的。
“那樣,他們才會明白,誰才是真正能幫助他們的人,才會乖乖地回來求我們!”
艾米麗看著兩個男人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她不像哈里森和米勒那樣帶著強烈的情緒。
但她同樣認為,龍國拒絕M16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很可能會在接下來的邊境沖突中付出沉重的代價。
他們三人,帶著各自不同的心思和算計,暫時放下了推銷M16的挫敗感。
在他們看來,現實會給固執的龍國人上一課。
他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龍國在南疆的戰場上撞得頭破血流,然后,或許就能迎來他們期待已久的那個“市場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