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金磚地面上，匍匐著的一眾淮西勛貴，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再無半分先前的囂張與跋扈。
而站在他們身前的文武百官，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地釘在那個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少年身上。
大明皇太孫，朱雄英。
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誰能想到？誰敢想到？
這些盤根錯雜，關(guān)系網(wǎng)遍布朝野，自以為手握兵權(quán)便可與皇權(quán)叫板的淮西武將集團，竟然就這么被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用雷霆萬鈞之勢，三言兩語間，就給徹底壓服了！
沒有激烈的辯論，沒有冗長的扯皮，更沒有絲毫的妥協(xié)與退讓。
朱雄英用的，是最簡單，也是最粗暴，更是最有效的方法。
掀桌子。
他直接將這些勛貴們自以為傲的功勞簿撕得粉碎，然后將冰冷的刀鋒架在了他們的脖頸之上。
事實證明，再悍不畏死的驕兵悍將，在誅族滅門的天威面前，也只有跪地求饒的份。
不少文官偷偷地交換著眼神，既有震驚，也有一絲快意。
他們早就對這群驕橫的武人不滿，卻苦于沒有辦法。
可今日，皇太孫卻為他們出了口惡氣，更重要的是，為大明朝堂掃清了一塊巨大的頑疾。
他們看向朱雄英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這位太孫的印象還停留在聰慧、仁孝這些略顯單薄的詞語上，那么現(xiàn)在，這個印象已經(jīng)變得無比豐滿而立體。
他的身上，不僅有其父朱標(biāo)的仁厚，更有其祖朱元璋的殺伐果決！
這份恩威并施、收放自如的手段，哪里像個少年，分明就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大明朝的軍隊制度，真的要變天了。
這個念頭，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每個人的心頭燃起。
龍椅之側(cè)，太子朱標(biāo)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欣慰與自豪。他
知道自己的兒子優(yōu)秀，卻沒想到他能優(yōu)秀到這個地步。
面對這群連父皇有時候都感到頭疼的驕兵悍將，雄英竟然能處理得如此干脆利落，這讓他對大明的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這才是他朱標(biāo)的兒子，這才是大明未來的儲君！
朱標(biāo)深吸一口氣，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知道，現(xiàn)在是乘勝追擊，將改革徹底落實下去的最好時機。
他上前一步，洪亮而沉穩(wěn)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此言一出，所有官員，包括那些剛剛磕頭謝恩的勛貴，無不再次俯首，屏息聆聽。
“京畿軍隊積弊已久，兵制廢弛，軍紀(jì)渙散，致使國之爪牙淪為私家之奴仆，社稷之干城竟成藏污納垢之所！朕心甚憂，太子、太孫亦痛心疾首。今，朕與太子、太孫商議，決意整肅軍務(wù)，重振軍威！”
“茲，特設(shè)‘京畿軍務(wù)清吏司’，總理京畿十二衛(wèi)之一切軍務(wù)清查事宜。命翰林院侍講齊泰、方孝孺，兼任清吏司左右副使，即刻籌建衙門，招募人手！”
朱標(biāo)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朱雄英的身上，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信任。
“清吏司一切事務(wù)，由皇太孫朱雄英總領(lǐng)節(jié)制！賜太孫金令箭，如朕親臨！凡涉軍務(wù)清查，上至公侯伯爵，下至總旗小旗，皆需聽從號令，全力配合。三月為期，務(wù)必將京畿十二衛(wèi)之軍戶、軍屯，查個底朝天！”
“凡冒名頂替、虛報空餉、私占屯田、役使軍戶等諸般情事，一經(jīng)查實，無論爵位高低，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欽此！”
“轟！”
這道旨意，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京畿軍務(wù)清吏司！
由皇太孫總領(lǐng)！
賜金令箭，如朕親臨！
三月為期，徹查一切！
每一個詞，都帶著血與火的氣息，預(yù)示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風(fēng)暴，即將在京城掀起。
百官們心中震動，他們知道，大明的歷史，從這一刻起，將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
京畿軍務(wù)清吏司的衙門，在皇權(quán)意志的強力推動下，以驚人的速度搭建了起來。
地點就設(shè)在前軍都督府旁邊一處閑置的官署，牌匾是朱標(biāo)親手題寫，筆力雄健，氣勢恢宏。
齊泰和方孝孺二人領(lǐng)了任命，一時間只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就為朝廷廓清寰宇，掃除沉疴。
他們都是典型的儒家文臣，懷揣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抱負。
對于軍隊中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情，他們早有耳聞，也深惡痛絕。
如今，皇太孫委以重任，陛下和太子鼎力支持，這正是他們施展抱負，建功立業(yè)的大好時機。
兩人立刻張榜招賢，大力招攬人手。
一時間，應(yīng)者云集。
京城之中，從來不缺有理想、有抱負，卻又苦于沒有門路的年輕文人。
他們或許科舉失意，或許官職低微，但心中那團報國之火從未熄滅。
如今聽聞皇太孫親自掛帥，要整肅軍務(wù)，這等名正言順、又前途光明的大事，誰不愿參與？
很快，數(shù)十名精通算學(xué)、文筆出眾的文士、小吏就被招募到了清吏司的旗下。
整個衙門里，人來人往，充滿了昂揚向上的氛圍。
算盤聲、翻閱卷宗聲、低聲議論聲不絕于耳，每個人都干勁十足。
齊泰負責(zé)統(tǒng)籌規(guī)劃，方孝孺負責(zé)審核文書，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將京畿十二衛(wèi)的陳年舊檔梳理出了一份初步的脈絡(luò)。
他們根據(jù)檔案，制定了詳細的核查計劃，決定先從距離京城最近的府軍前衛(wèi)開始。
然而，理想的豐滿，很快就被現(xiàn)實的骨感撞得粉碎。
當(dāng)方孝孺帶著十幾個書生模樣的司吏，懷揣著賬冊和核查文書，信心滿滿地來到府軍前衛(wèi)的駐地時，他們立刻就遇到了麻煩。
高大的營門緊閉，門口站著一排挎著腰刀的軍士。這些軍士一個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兇悍之氣。他們斜睨著方孝孺這群文弱書生，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輕蔑。
“站住！軍營重地，閑人免入！”
一名百戶模樣的軍官，懶洋洋地走上前來，用刀鞘攔住了去路。
方孝孺眉頭一皺，朗聲道：
“我等乃京畿軍務(wù)清吏司官員，奉皇太孫殿下之命，前來核查軍戶軍屯事宜！這是衙門公文，速速開門！”
他將蓋著清吏司大印的公文遞了過去。
那百戶接過公文，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隨手塞進懷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什么清吏司？沒聽說過！我們只認兵部的勘合，都督府的將令！沒有這些，誰來了也不好使！”
“你！”
方孝孺氣得臉色漲紅，
“我這公文上有太子殿下親筆題寫的衙門名，更有皇太孫總領(lǐng)之名，你們敢抗命不成？”
“哈哈哈哈。”
周圍的軍士們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
“皇太孫？皇太孫在哪兒呢？我們只看到一群穿長衫的酸丁！”
“就是！想查我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手無縛雞之力的家伙，也敢來軍營里指手畫腳？”
污言穢語不絕于耳，那百戶更是將臉湊到方孝孺面前，眼神兇狠地說道：
“我說，方大人是吧？我們兄弟們都是粗人，不懂什么之乎者也。這里是軍營，不是你們翰林院！刀劍無眼，萬一磕了碰了，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趕緊滾吧，別在這兒礙眼！”
他身后的軍士們齊齊向前一步，握住了腰間的刀柄，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方孝孺帶來的那些書吏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兩腿發(fā)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們雖然滿腹經(jīng)綸，但在這些驕兵悍卒的暴力威脅面前，所有的道理和律法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方孝孺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百戶，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堂堂翰林院侍講，天子門生，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最終，他只能帶著人，在軍士們的嘲笑聲中，灰溜溜地退了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如出一轍。
不僅是府軍前衛(wèi)，其余的衛(wèi)所，無論是金吾衛(wèi)還是羽林衛(wèi)，全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對清吏司的人員采取了或軟或硬的抵抗。
有的閉門不見，有的陽奉陰違，有的干脆就用暴力威脅。
齊泰和方孝孺派出去的人手，沒有一隊能順利進入軍營展開工作。他們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這群驕橫的士兵和低級軍官，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他們這些文人死死地擋在了外面。
東宮，文華殿。
齊泰和方孝孺二人面帶慚色，躬身站在朱雄英的書案前，詳細地匯報著這幾日遇到的困境。
“殿下，臣等無能！”
方孝孺滿臉羞愧，躬身請罪，
“這些衛(wèi)所軍將，沆瀣一氣，根本不將我等放在眼里。他們以各種理由阻撓核查，甚至公然威脅我司吏員。我我等實在是束手無策。”
齊泰也跟著嘆了口氣，補充道：
“殿下，癥結(jié)在于，我等文官，在軍中毫無威信。那些驕兵悍卒，只認官大一級和手中的刀子。我清吏司雖有圣旨在上，但終究是新設(shè)衙門，手中無兵無權(quán)，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紙上老虎，毫無威懾力可言。”
朱雄英靜靜地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支狼毫筆，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早就料到了會是這個結(jié)果。
大明朝的軍隊，從根子上就爛了。
這些衛(wèi)所的軍官，上至都指揮使，下至百戶、總旗，早就結(jié)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
清查軍屯軍戶，等于是在挖他們的根，要他們的命。他們怎么可能乖乖配合？
指望一群手無寸鐵的文官，去對付一群握著刀槍的悍匪，本就是不現(xiàn)實的。
“辛苦二位先生了。”
朱雄英放下筆，聲音平穩(wěn)，沒有絲毫的責(zé)備之意，
“此事非二位之過，是我考慮不周。”
聽到朱雄英不但不怪罪，反而溫言安慰，齊泰和方孝孺心中一暖，卻也更加慚愧。
“本宮原以為，給他們留了體面，他們會懂得珍惜。”
朱雄英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但現(xiàn)在看來，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對付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惡犬，講道理是沒用的，唯有打狗棒才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沉聲道：
“此事，本宮已有計較。二位先生請回，衙門里的文書工作照舊進行，將所有阻撓之人的姓名、官職、所屬衛(wèi)所，都一一記錄在案。等本宮的消息便是。”
“殿下，您是想...”
齊泰試探著問道。
“本宮要去一趟乾清宮，見一見皇爺爺。”
朱雄英淡淡地說道，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京畿之地，是父皇和我的京畿，更是皇爺爺?shù)木╃堋Ｈ莶坏眠@些碩鼠如此猖獗！”
齊泰和方孝孺對視一眼，心中頓時了然。
皇太孫這是要去請真正的尚方寶劍了！
兩人心中大定，躬身行禮道：
“臣等，遵命！”
送走兩人后，朱雄英沒有片刻耽擱，徑直出了東宮，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乾清宮內(nèi)，朱元璋正在批閱奏折。
看到自己的大孫子進來，他那張滿是風(fēng)霜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雄英來啦，怎么，清吏司那邊不順心？”
“什么都瞞不過皇爺爺。”
朱雄英躬身行禮，隨即也不繞彎子，直接將來意說明，
“孫兒的那些書生，被丘八們堵在軍營外面了。他們只認刀子，不認道理。”
“咱就知道！”
朱元璋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朱筆重重往桌上一拍，龍顏之上滿是煞氣，
“咱給他們臉了！咱讓標(biāo)兒和你先禮后兵，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他們倒好，蹬鼻子上臉了！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老朱的怒火瞬間就被點燃了。
他戎馬一生，最恨的就是不知好歹、挑戰(zhàn)皇權(quán)的人。
“皇爺爺息怒。”
朱雄英勸道，
“孫兒今日前來，正是想向皇爺爺借一樣?xùn)|西。”
“借什么？說！只要能把這群兔崽子的骨頭給咱敲碎了，你要什么，咱給什么！”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緩緩?fù)鲁鋈齻€字：
“錦衣衛(wèi)。”
此言一出，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欣賞：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咱的孫子！咱就說嘛，對付這幫無法無天的東西，就得用更橫的！咱準(zhǔn)了！”
他猛地一拍龍案，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咱不僅準(zhǔn)了，咱還給你最大的權(quán)限！毛驤、蔣瓛那兩個小子，還有整個錦衣衛(wèi)，從今天起，全都歸你調(diào)遣！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誰敢不從，先斬后奏！咱給你兜著！”
“謝皇爺爺！”
朱雄英躬身一拜，眼中精光閃爍。
有了錦衣衛(wèi)這柄最鋒利的刀，他倒要看看，那些衛(wèi)所的銅墻鐵壁，到底有多硬！
再度回到東宮，朱雄英立刻命人將齊泰和方孝孺喊了過來。
當(dāng)兩人再次見到朱雄英時，明顯感覺到這位皇太孫的氣場已經(jīng)完全不同。
如果說之前是內(nèi)斂的鋒芒，那現(xiàn)在就是出鞘的利劍。
“二位先生，”
朱雄英開門見山，
“本宮已經(jīng)請得皇爺爺旨意，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司，將全力配合清吏司行動。”
錦衣衛(wèi)！
聽到這三個字，齊泰和方孝孺二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的臉上，同時浮現(xiàn)出既驚又喜的復(fù)雜神色。
驚的是，皇太孫竟然直接動用了這支讓滿朝文武都為之色變的皇帝親軍；喜的是，有了這支力量的介入，所有的阻力都將迎刃而解！
次日一早，兩道身影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了東宮。
為首之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正是錦衣衛(wèi)現(xiàn)任都指揮使毛驤。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副手，指揮同知蔣瓛，此人身形更為高大，面容冷峻，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鐵血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