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舟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別鬧大……訂婚宴在即,要是救護車開進嵐山別院……明天的頭條……不好看?!?/p>
顏汐的手頓住了。
都什么時候了,他竟然還在考慮顏家的面子,還在考慮訂婚宴的影響。
“可是你……”顏汐看著他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眼眶一下子紅了。
“沒事,我身體好……扛得住。”許慎舟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有點冷……這附近有個商場,帶我們去買身干凈衣服換上就行。別讓外人看笑話?!?/p>
他說著,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顏汐趕緊扶住他,讓他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她能感覺到隔著濕透的衣料傳來的那種寒意,和男人因為極度寒冷而無法控制的肌肉痙攣。
“好,我們去商場。不去醫院,聽你的。”
顏汐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她轉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發愣的許止隱,語氣里沒有半點溫度。
“還能走嗎?能走就跟上,不能走就在這兒等死?!?/p>
說完,她扶著許慎舟,頭也不回地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二十分鐘后,附近的萬象匯商場。
商場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對于剛從冰窖里出來的兩人來說,這股熱浪簡直就是救命的。
顏汐直接帶著兩人進了最近的一家男裝高定店。
店員被這兩個渾身濕透、滿身泥水、狼狽不堪的男人嚇了一跳,但看到顏汐手里那張黑金卡和冷得要殺人的眼神后,立刻閉上了嘴,手腳麻利地拿來了幾套當季新款。
更衣室里。
許慎舟脫下那件吸飽了水、重得像鉛塊一樣的襯衫。
鏡子里的男人皮膚蒼白得有些透明,嘴唇依然是那種令人心驚的青紫色。他的手臂和膝蓋上有多處擦傷,正在往外滲著血珠,那是剛才救人時在水底石頭和棧道木樁上撞出來的。
他沒有處理傷口,只是用毛巾草草擦干身體,換上了那套干燥柔軟的羊絨衫和長褲。
暖意包裹住身體的那一刻,那種瀕死般的寒冷終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酸痛和眩暈。
他扶著更衣室的墻壁,閉上眼緩了幾秒。
這出苦肉計,代價確實有點大。不過,看著鏡子里那個虛弱卻堅韌的自己,他知道,這一把賭對了。
門外傳來了許止隱的聲音。
“哎,這件不錯!這顏色襯我。導購,把那雙鞋也給我拿來試試!”
那聲音中氣十足,哪還有半點剛才溺水的樣子。
許慎舟推開門走出去。
許止隱正站在全身鏡前,左照右照。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亮色的夾克和休閑褲,頭發也吹干了,重新支棱起來??吹界R子里那個光鮮亮麗的自己,他似乎完全忘了半小時前在湖里的狼狽,臉上甚至重新掛起了那種令人討厭的得意。
“顏汐姐,你眼光真好!”
許止隱轉過身,沖著坐在沙發上等待的顏汐顯擺,“這身衣服比我濕掉的那套還精神。謝謝顏汐姐破費了啊!”
顏汐坐在那里,手里握著一杯店員剛倒的熱水,卻一口沒喝。
她看著眼前這個沒心沒肺、不知好歹的“弟弟”,只覺得胃里一陣陣翻涌。許慎舟為了救他差點沒命,現在還在更衣室里生死未卜,這人竟然還有心情在這兒臭美?
就在這時,許慎舟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整個人顯得更加修長消瘦。他的頭發還是半干的,凌亂地搭在額前,遮住了眉眼,卻遮不住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虛浮。
“換好了?”顏汐立刻放下杯子,快步迎上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入手一片滾燙。
“你發燒了!”顏汐驚呼一聲,聲音里滿是焦慮,“不行,必須去醫院!你這樣會燒出肺炎的!”
許慎舟輕輕擋開了她的手,身體微微晃了晃,借勢靠在了旁邊的展示柜上。
“沒事……可能是剛才溫差太大激著了,回去吃點藥發發汗就好?!?/p>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格外虛弱,“顏汐,我有點累……頭暈得厲害,想先回去躺會兒。”
顏汐看著他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剛要點頭說一起回去。
旁邊正在試鞋的許止隱突然插了嘴。
“這就回去了?”
許止隱系好鞋帶,站起來跺了跺腳,一臉的不情愿,“顏汐姐,這才幾點???還沒到中午呢!我這衣服剛換好,精神頭正足,咱們不是說好了要在江城轉轉嗎?”
他走到顏汐身邊,像個沒長大的巨嬰一樣開始撒潑,“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剛才又受了那么大驚嚇,這時候回酒店多悶啊。顏汐姐,你陪我去吃頓好的壓壓驚,下午再去那個什么江灘逛逛唄!”
顏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許止隱,你都長大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慎舟為了救你現在高燒,路都快走不穩了,你還要去玩?”
許止隱撇了撇嘴,一臉無所謂地看了一眼許慎舟,“他不是說沒事嗎?再說了,他又不是小孩子,發個燒至于這么嬌氣嗎?讓他自己打車回去吃藥不就完了,你是主人,我是客人,哪有把客人扔下不管的道理?”
顏汐氣得渾身發抖,剛要發作。
許慎舟突然開口了。
“他說得對?!?/p>
許慎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看起來既脆弱又懂事得讓人心碎。
“止隱是客人,又是代表許家來的。要是讓他不高興了,回去跟顏叔叔沒法交代。而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顏汐,眼神里帶著一種隱忍的包容,“而且剛才的事確實掃興。顏汐,你帶他去吃點東西,別讓這事兒影響了他的心情。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不礙事。”
“慎舟!”顏汐急了。
“聽話?!?/p>
許慎舟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那手指燙得嚇人,“我真的沒事,就是想睡一覺。你在旁邊我也睡不踏實。去吧,盡好地主之誼?!?/p>
說完,他松開手,沒給顏汐再拒絕的機會。
他轉過身,沖著許止隱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強撐著身體,一步一步朝店門外走去。
那個背影挺拔卻孤寂,像是風中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顏汐站在原地,看著許慎舟消失在扶梯口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正在鏡子前整理發型的許止隱。
許止隱哼著小曲,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么。
那一瞬間,顏汐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又有什么東西重新硬了起來。
她看著許止隱,眼神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這種垃圾,也配姓許?
“走吧?!?/p>
顏汐突然笑了,那笑容明艷動人,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后背發涼的寒意。
“既然你想玩,那姐姐今天就陪你好好玩玩?!?/p>
她拿起包,率先走出了店門。
許止隱沒聽出那話里的深意,還以為自己的死纏爛打奏效了,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顏汐姐,等等我!咱們中午吃什么?我想吃那個……”
商場的玻璃門外,許慎舟靠在網約車的后座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眩暈感像海浪一樣一波波襲來,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