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的?”
林毅眼皮一抬,視線從地圖上挪開。
重慶?
這個節骨眼,他們跳出來做什么?
“念。”
“是!”
譯電員清了清嗓子,看向林毅的眼神里,敬畏、困惑、駭然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念出了那份足以讓任何軍人血液凝固的電文。
“林毅首長勛鑒:”
“驚聞將軍以雷霆之勢,光復長治,揚我國威,委座聞訊,龍顏大悅,徹夜難寐。贊首長乃當代衛霍,國之棟梁。”
開頭的吹捧,讓旁邊的王虎和王大壯嘴角肌肉抽了抽。
“然,首長孤軍深入,陷于重圍,委座憂心如焚,寢食難安。特諭:黨國大門,永遠為將軍敞開。”
“所部擴編為軍,軍械裝備,盡數換裝美式!”
“軍餉糧秣,按中央軍雙倍發放!”
“另,贈美金十萬,以作將軍個人之用!”
……
“黨國危難,正需將軍此等英雄。望將軍審時度勢,早做決斷,勿負領導一片苦心。黨國不會虧待任何一位功臣,亦……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民族之罪人。”
電報念完。
指揮部里,空氣的流動都停止了。
王虎和王大壯兩人,嘴巴半張,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沙子,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一個美械軍!
十萬美金!
那串數字和官銜在他們腦子里炸開,震得他們腦仁嗡嗡作響。
“呸!”
王虎喉嚨里發出一聲爆響,一口濃痰狠狠砸在地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娘的,一群趁火打劫的王八蛋!”
“看咱們被鬼子圍了,就想來摘桃子!什么玩意兒!”
王大壯甕聲甕氣地吼道:“就是!首長,別搭理他們!這幫家伙沒安好心!最后那句話,是拿刀架咱們脖子上呢!”
林毅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多余的牽動。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張電報紙,視線快速掃過,然后手腕一抖,那張紙片飄飄悠悠地落回桌面。
“發個屁的財,就要把祖宗都賣了?”
林毅的聲音很平淡。
“這種空頭支票,也就騙騙三歲小孩。”
他當然清楚老蔣的算盤。
自己現在,是塊被架在火上烤的肉,滋滋冒油。
日本人想吃,八路軍想保。
他老蔣,就想趁著兩邊僵持,一筷子把肉夾走。
許諾的官位再高,裝備再好,也得有命走出長治城去拿。
何況,他林毅的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
心中守的是什么魂?
他來這個時代,不是為了換一身皮,換個主子。
他是來殺鬼子的!
是來為那些屈死的同胞,討還血債的!
“告訴王彪,這份電報,連同陳旅長的電報,原封不動,一并轉發延安。”
“讓首長們看看,咱們這位蔣委員長,是多么‘關心’我們這些在敵后浴血奮戰的抗日軍隊。”
這一手,是陽謀。
他林毅在這里為國死戰,你國民黨不支援也就罷了,還想著釜底抽薪。
那我八路軍總部,如果再對自己這個“香餑餑”的生死猶豫不決,那寒的,就不僅僅是他林毅一個人的心了!
……
“報告首長!”
門簾猛地被掀開,一名渾身是土的偵察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如同破風箱,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城……城東方向,三十里外!”
“發現日軍……先頭部隊!”
“是騎兵!至少……至少一個騎兵聯隊!”
“黑壓壓一片,正朝我們……沖過來了!”
指揮部里的空氣,瞬間被抽干了。
騎兵聯隊!
這四個字,讓王虎和王大壯的心臟猛地一沉。
日軍的騎兵,是華北平原上所有步兵的噩夢,是機動、穿插、死亡的代名詞。
“他娘的,鬼子來的好快!”
王大壯的拳頭捏得骨節“咯咯”爆響,眼中兇光畢露。
“首長,下命令吧!讓炮營先給他們來一輪狠的!”
王虎的手,已經死死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手背青筋墳起。
林毅卻一動不動。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城東三十里的位置。
腦海中,無數數據流瘋狂閃爍,整個長治城周邊的地形、敵我兵力、火力配置,瞬間構成了一副實時更新的立體沙盤。
“一個騎兵聯隊……”
林毅的嘴里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嘴角卻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
“岡村寧次怕我們跑了,派條瘋狗先來咬住我們。”
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傳我命令。”
“城防部隊,任何人不準開槍!”
“什么?”
王虎和王大壯同時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敵人已經兵臨城下,不開槍?
“首長,這……”
“執行命令!”
林毅的聲音不高,但那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讓兩人的喉嚨瞬間被堵住。
“命令炮營,沒有我的命令,一發炮彈也不準打出去!”
“命令王虎,你立刻帶一個營,出南門,沿著城墻根,向東門方向潛伏過去!”
“記住,動靜要小!”
林毅的命令,一條比一條詭異。
王虎腦子雖然沒轉過彎,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立正。
“是!”
他轉身就走。
王大壯卻憋不住了,他梗著脖子,幾乎是吼出來的。
“首長!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小鬼子都快沖到臉上了,咱們就這么干看著?”
林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反問:
“大壯,我問你,一座堅固的城池,最怕敵人用什么來攻?”
“那還用問?當然是大炮和飛機了!”王大壯想也不想地回答。
“沒錯。”林毅點點頭,“鬼子這個騎兵聯隊,有火力,有機動,但他們有重炮嗎?”
王大壯猛地一愣。
隨即,他那顆被火氣沖昏的腦袋里,像是有道閃電劈過。
“沒有!騎兵為了追求速度,不可能攜帶重型火炮!”
“那不就結了。”
林毅的眼角微微瞇起,瞳孔里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一群沒帶重炮的騎兵,連城墻的皮都摸不著,沖到城下,除了當靶子,還能干什么?”
“岡村寧次派他們來,真正的目的,不是攻城!”
“是偵察!”
“他想看看,我們長治城里到底有多少兵,火力點都藏在哪。好為他后續的炮兵和主力,提供精確的打擊坐標!”
林毅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日軍的戰術意圖。
一股涼氣順著王大壯的脊梁骨“噌”地竄上后腦勺。
他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終于明白了,要是剛才沒忍住開了火,城墻上所有的機槍陣地、迫擊炮陣地,都會在第一時間,暴露在敵人的望遠鏡下!
等到鬼子的大炮一到,他們就會成為第一批被拔掉的釘子!
“首長,我……我明白了!”
王大壯一張臉漲得通紅,熱得發燙。
“明白就好。”
林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們不僅不能打,還要示敵以弱。”
“讓鬼子以為,我們城里兵力空虛,不堪一擊。”
“讓他們放心大膽地靠近,甚至讓他們的人,摸到咱們的城墻根底下!”
林毅的聲音陡然轉冷。
“然后……”
“等他們靠得足夠近,足夠密集的時候,再給他們來個狠的!”
“王虎帶出去的那個營,就是給他們準備的開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