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顯然是意識到自己這次必死，周家數百年基業，盡毀于他手。
而原因，僅僅是那上千賤民。
似乎是臨死前的清醒，他已然看出陸平突然暴起發難，根本不是因為風靈子害得他喪失了修為，而是因為，他們為了掩蓋風靈子的事濫殺無辜。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事已至此，那就沒必要像湯望和陳舟那樣做無謂的掙扎。
此時的他臉上看不出絲毫后悔，只有愿賭服輸的坦然。
他做了在常理上最正確的選擇，每一步都沒有出錯，之所以會輸，而且輸得一敗涂地，一無所有，只是因為碰上了陸平這個無視規則的異類罷了。
而聽完他的講述，陸平沉默了下來。
一旁的趙紅綾臉上也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而默默站在陸平身后的唐嫵卻突然面色一變。
在看到陸平好一會都沒有開口，她眼中悄然閃過一抹擔憂，忍不住開口提醒道：“侯爺，莫要聽著惡徒的歪理，這等枉顧人命、罪惡彌天的惡賊最是擅長為自己開脫，即便死到臨頭，也會給自己的惡行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只為能安心閉眼。”
“侯爺您仁義無雙，就算身懷偉力，也只會用于造福天下，如此善舉，又豈能跟這亂用武力為所欲為的暴行相提并論？”
聽到這話，陸平還沒說什么，周靖卻嗤笑一聲。
“善惡本就是光和影，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子，沒有我的惡，又如何襯托出侯爺您的善？若是如我這般的人消失在世間，侯爺也不過是一粒暗淡的塵埃罷了。”
“侯爺在你眼中光芒萬丈，是因為有我這樣的惡徒成全，侯爺理當感謝我才是。”
說到這里，他掙扎著對陸平挑了挑眉，凝聲道：
“況且，我不否認我的惡在于暴力，但侯爺您的善，不也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么？善惡皆由力量定義，侯爺你之所以是善，是因為你的實力比我強，否則......”
頓了一下，他臉上的嘲意愈發濃厚。
“侯爺你就會成為這位金麟衛百戶口中的惡徒。”
“你！”
唐嫵大怒，下意識就想拔刀把周靖殺了，免得他在此妖言惑眾，動搖陸平的心志。
然而她剛把手放在腰間的佩刀刀柄上，陸平突然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唐百戶，冷靜一下。”
也不知道是他的這句話，還是他的手有什么魔力，明明只是搭在上面而已，一點力道都沒用，但實力高強身手不俗的唐嫵卻硬是沒能再把刀拔出分毫。
最后只能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退了回去。
趙紅綾似乎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深深地看了唐嫵一眼，而后美眸掃過陸平，眼神莫名變得有些微妙。
周靖淡淡一笑，而后微微仰起頭，看著陸平。
“怎么？侯爺難道也覺得我是在妖言惑眾？”
“沒有。”
出乎意料的，陸平搖了搖頭，然后在周靖驚訝的目光中，接著道：“你說的的確是這世間最基本的道理。”
“侯爺！”
唐嫵急了，以為陸平是受到了周靖的影響，忍不住驚呼一聲。
一旁的趙紅綾也同時皺起了眉頭，但她看到陸平一臉平靜，眼神也和往常沒什么兩樣，猶豫了一下后，還是沒有開口。
如陸平這般心智堅韌的偉丈夫，不可能會被三言兩語影響，否則他絕不會有寧愿放棄修為也要拯救淳平百姓的決絕。
所以...沒什么好擔心的。
陸平和圣公，絕對不是同一類人。
陸平朝唐嫵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目光平靜地看著周靖。
“本侯并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善，說到底，我也只是在追求一個念頭通達，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行事，你我之間只有勝敗，無關其他，只是因為我比你強，所以我是勝者，就這么簡單。”
聽到這話，周靖不由得瞇起眼睛。
“看來...侯爺你和那些沉浸在稱頌和贊揚中的大善人不一樣，你...很清醒呢。”
“事實如此，沒什么好否認的。”
陸平淡淡道：“只不過，本侯之所以比你強，并不是因為本侯比你周靖，比你們周家所有人加起來都優秀，而是因為...本侯的道，更適合這世間，本侯，是得道者。”
聞言，周靖不由得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終于皺起了眉頭，臉上流露出陰冷之色。
而聽到陸平這么說，趙紅綾和唐嫵幾乎同時松了口氣。
陸平卻沒有在乎她們怎么想，也沒有再跟周靖論道，而是直接轉過身，朝外面走去。
“如果說善惡黑白都是心血來潮的暴力的話，那本侯就親自為這世間的所有暴力扣上枷鎖，讓世間所有生靈的命運不再由強者的【心血來潮】決定......”
他一邊走，一邊背對著眾人，面無表情地說著。
“若是世道不允許，我就親手撕了這該死的世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靖陡然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一般。
他下意識就想反駁，嘲諷陸平不自量力，竟然妄想以自己的意志改變一切，天真的以為只要自己不喜歡就能讓世界妥協。
做什么春秋大夢呢？！
他們周家雖然敗了，但陸平這次的做法完全是在踐踏士人的底線，士林絕對不會放過如此不講規矩、不遵守規則，視他們士人如無物的存在。
得罪天下士人，陸平絕不會有好下場！
他們周家是亡了，但陸平很快就會給她們周家陪葬，他不過是先行一步罷了。
九泉之下，周家人有的是機會報復。
然而沒等他開口，陸平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牢房，與之一同的，還有唐嫵和趙紅綾。
過了片刻，牢房外突然響起陸平淡漠無比的聲音。
“沒必要多此一舉了，都殺了吧，待會我還要帶他們去看望那四個村子的村民。”
簡短的一句話，徹底決定了這次參與屠殺四村百姓的惡徒們的命運。
話音落下不久，就有幾名手持長刀的金麟衛走進牢房，而后不顧湯碗和陳舟的哀求求饒，直接手起刀落，硬生生將幾人劈成兩半。
噗嗤！！
伴隨著幾道血箭噴出，灑在臟臭的墻壁上，幾人僅僅是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