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先前主張舉族獻降的黑須長老,終于第一個掙脫了李陽方才出手帶來的恐懼,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穹頂和殿壁,又掠過紫魑等八位元后海族最后站立的位置置,最后落在癱軟在地的同族身上。
“……我…我們竟然還活著,竟然沒殺我們。”
黑須的聲音干澀嘶啞,打破了死寂。這句話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其余海族僵硬的身體微微震顫,眼中重新泛起一絲劫后余生的光芒。
“不是不殺,”銀漣努力平復聲音的顫抖:“是…無需殺。”
“八位元后長老同時被擒,王庭頂尖戰力頃刻去了一半!剩下我等…剩下我等…”
銀漣有些說不下去了,因為這意味著,即便人族化神不再出手,僅憑那些人族元嬰修士組織起來的力量,也已對群龍無首、高端戰力大損的海族王庭,構成了壓倒性的威脅。
“那…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一位元嬰初期的藍鱗海族忍不住顫聲問道:“是立刻分散逃離?還是…還是如黑須長老先前所言,設法…傳達歸降之意?”
在場的海族元嬰心中都清楚,面對一位手段莫測的化神修士,除非運氣極好,否則分散逃離,還不如直接投降來的痛快。
“來不及了,我猜這大殿之外……”
一位海族長老喃喃低語,話音未落,殿外陡然傳來數聲沉悶如雷的巨響,伴隨著尖銳刺耳、示警求援的螺號聲,撕破了殿內最后的寂靜!
“敵襲!是人族修士!”
“有元嬰人族闖入!”
“西偏殿失守!守衛長老隕落!”
雜亂的神念傳音與呼喊聲,如同炸開的冰刺,狠狠扎入主殿每一個海族的神魂之中。
所有海族臉色瞬間再變,剛剛劫后余生的帶來的感受,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打擊得搖搖欲墜。
“果然來了!眾位,隨我迎敵!即便不敵,也要讓來人族知道我海族非是任人宰割之輩!”
一名身形魁梧的青鱗海族周身光芒大放,一股慘烈決絕的戰意升騰而起,他怒喝一聲,率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悍然沖向已然震動不已的殿門。
部分血性未泯的海族受其感染,亦是咬牙催動手中法寶,靈光閃動間,緊隨其后。殿內頓時靈光亂閃,殺氣復萌,仿佛欲作困獸之斗。
然而,黑須、銀漣,以及另外幾名較為清醒老成的元嬰海族,卻站在原地未動。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與……一抹不得不為的決斷。
殿外的轟鳴爆炸聲、廝殺慘叫聲越來越近,混合著禁制被強行撕裂的刺耳尖鳴,不斷沖擊著主殿殘存的防護光幕,也一步步碾碎著抵抗者最后的勇氣。
“青螯勇則勇矣,卻無濟于事。”
銀漣聲音低微,只在他們幾人之間流轉,“化神方才擒走八位元后,此刻人族元嬰便緊隨而至,破禁殺入…這絕非巧合。恐怕…那位化神根本未曾遠離,甚至可能就在某處,漠然注視著這一切。”
黑須長老嘴唇微微翕動:“化神親自壓陣,驅策人族元嬰修士如驅犬羊,目標…正是我王庭萬年積累的珍寶、資源,以及…我等元嬰修士的內丹、妖魂。那‘繳獲盡歸個人’之令,便是最好的驅策之鞭。”
“降,或有一線生機,族人或能保全部分,茍延殘喘。”一位手持珊瑚拐杖的綠鱗老嫗一頓手中拐杖,聲音沙啞。
“戰,則必是族滅,一切皆休,萬年基業盡付流水。”黑須接上了她未說完的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片刻的僵持與低語間,主殿那厚重的大門轟然爆開!
破碎的金屬碎塊混合著被劇烈靈力激蕩的海水倒灌而入。
被稱為青螯的元嬰海族正怒吼著與一道突兀襲來的璀璨劍光撞在一起,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卻被劍光中蘊含的沛然巨力震得連連后退,青色鱗片崩飛數片。
三十余位人族元嬰修士的身影,在各類法寶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索命的幽魂,帶著毫不掩飾的凌厲殺意與審視獵物的貪婪,出現在殿門之外。
在他們身后更遠處,靈光閃耀不休,爆鳴不斷,顯然還有更多人族修士正與留守各處的海族激烈交戰,海水已被染上了淡淡的、擴散不開的血色。
主殿內,尚未出戰的海族們,臉色慘然。
他們看到,沖出去的青螯等人,瞬間便被人族修士以優勢人數和早有預謀的配合分割、包圍。
法寶對撞的靈光將幽暗的深海映照得忽明忽滅,每一次光芒爆閃,都伴隨著海族或悶哼或慘叫的聲音。
大勢已去。
黑須長老緩緩閉上了眼睛,數息之后,猛地睜開,眼中再無猶豫。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以秘法傳遍整個混亂的戰場,甚至壓過了斗法的轟鳴:
“王庭所屬,停止抵抗!”
“我族…愿為上尊麾下一走犬。”
此言一出,戰場陡然一靜。
正與青螯纏斗的一位天一劍樓元嬰劍修,聞言劍勢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警惕與審視,劍光雖收三分,卻依舊如毒蛇般鎖定對手。
其余人族修士也紛紛放緩了攻勢,卻依舊保持著嚴密的包圍與壓制,各色法寶靈光吞吐不定,牢牢鎖定著各自的目標,顯然并未因對方投降而完全放松。
青螯目眥欲裂,氣得周身靈力一陣紊亂,嘶聲咆哮:“黑須老兒!你敢賣族求榮!愧對先祖!”
黑須卻對他憤怒的咆哮充耳不聞,只是緩緩轉過身子,望向殿門外那三位元后人族修士,萬墨、莊安與曹蕊。
姿態放得極低,澀聲道:“諸位人族道友,我等深知上尊神威,不敢再有點滴反抗之念。懇請道友通稟上尊,我海族王庭愿獻出此地所有積蓄,并…立下血誓,臣服納貢,歲歲來朝,只求保全族群一線生機,延續血脈。”
萬墨、莊安、曹蕊三人目光如電,冷冷掃過殿內殿外殘余的海族元嬰,尤其在黑須、銀漣等幾位明顯是主事者的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雖憤怒不甘卻被死死壓制、傷痕累累的青螯等主戰海族。
他們并未立刻回答,面上毫無表情,似乎在以神念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
片刻之后,萬墨才緩緩開口:“上尊有諭:頑抗者,誅。歸降者,禁縛法力,聽候發落。此宮殿群內一應物資典籍,即刻封存,不得有誤。”
他頓了頓,目光更冷:“若再有異動,或藏匿私取…此地海族,無論是否投降,盡數視為頑抗,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字,帶著化神威壓加持過的凜然寒意,如同冰錐刺入每一個海族的心底,將他們最后一點僥幸與反抗心思徹底凍結。
一件件禁法鎖鏈被祭出,套在了投降的海族元嬰頸項或手腕之上。
靈光封禁,他們周身澎湃的法力波動迅速沉寂,變得與普通海族無異。殿內剩余的珍寶、典籍,被人族修士有條不紊地貼上符箓,施法封印。
主導投降的黑須、銀漣等人,在被套上禁法鎖鏈時,面色蒼白,卻隱隱松了口氣。
至少,眼下暫時活了下來,族群…或許也能因此得以延續,盡管是以屈辱的附庸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