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廣場驀然一靜,仿佛連風都停滯了剎那。
海族王庭,即便這些年聲勢不如往昔,終究是雄踞無垠海域的古老霸主,族中元嬰期的長老依然有數十位之多。
百多年前人族那場勝仗,雖然打到了海族腹心區域,但也從未有人想過要主動去撩撥這頭底蘊猶存的深海巨獸。
然而這寂靜只維持了三息。
三息剛過,飛仙島的卓燎便第一個長身而起,朝著高臺方向躬身一禮,聲音清晰有力地回蕩開來:“李太上英明!我飛仙島愿為太上麾下馬前卒!”
這一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立刻蕩開漣漪。云瀚宗的廖川虹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目,眼底精光一閃即逝,沉聲道:“云瀚宗附議?!?/p>
“神龍谷附議!”
“萬修商盟附議!”
緊接著,一聲聲應和接連響起,七大元嬰宗門的代表竟無一人遲疑或反對。
散修席位那邊,萬墨、田濤、柴昭、董諾這四位在海外散修中頗具名望的元后大修,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也齊齊起身,朗聲道:“吾等散修,愿隨太上征伐海族!”
這片刻之間的轉變,徹底點燃了淵海城的氣氛!
高臺之下,那群金丹修士先是嘩然,隨即不少人臉上涌現出震驚與狂熱交織的神色。
已有反應迅捷之人,悄悄摸出了傳訊玉符,指訣飛快掐動,要將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即刻傳回各自勢力。
更多低階修士雖不明深層利害,卻被空中那驟然緊繃又興奮莫名的氛圍所感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肅靜?!?/p>
李陽的聲音并不如何洪亮,卻瞬間壓下了滿城的喧囂。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眾人,方才緩緩道:“本座知曉諸位心中顧慮,海族王庭縱然不復鼎盛,終究是萬年傳承,爛船尚有三千釘。其族中尚有元后境界的長老坐鎮,若拼死反撲,難免令我方修士有所折損。”
這話可謂說到了眾人心坎里,即便人族如今有化神修士坐鎮,但化神老祖何等身份,豈會事事親力親為?
一旦與那些元后海族生死相搏,在座的元嬰修士,任誰也不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修行數百上千年至此境界,誰人不惜命?
卓燎心中暗嘆,這位新晉的化神太上,果然洞悉人心。他抬眼望去,只見李陽負手立于高臺,衣袂無風自動,繼續開口道:
“故而,開戰之前,本座自會親自出手,將那海族王庭的幾位元后境界者,盡數斬殺?!?/p>
此言一出,猶如一道九天驚雷在眾人識海中轟然炸響!
滿場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露出難以置信的震撼之色。
若真有化神修士親自出手,先行拔除對方最高端的戰力,那這場戰爭……幾乎已無懸念!短暫的死寂后,所有元嬰修士眼中,俱都迸發出難以抑制的熾熱光芒。
卓燎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再次率先高呼:“李太上仁德蓋世!我飛仙島必誓死追隨,絕不退縮!”
“誓死追隨李太上!”
“愿為太上前驅,踏平海族!”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頃刻間席卷全場。
這一刻,無論是宗門巨擘還是散修豪強,無論是元嬰后期的大修士還是初入此境的新銳,心思皆出奇地一致,這分明是一場穩操勝券的順風仗,一場可以肆意攫取海族萬年積累的驚天盛宴!
李陽見此,只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其身形在高臺之上漸漸淡化,最終如同泡影般消散無蹤,只留下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威壓,證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夢。
慶典雖散,淵海城卻比往日更加喧騰,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與躁動在空氣中彌漫。
七大元嬰宗門的主事者并未即刻離去,而是心照不宣地齊聚于城中一處守衛森嚴的偏殿之內。
殿中禁制光華流轉,隔絕內外。七人分席而坐,案幾上靈茶霧氣裊裊,卻無人先去品嘗。
沉默片刻,卓燎率先開口,打破了寂靜:“李太上法旨已下,心意昭然。不知諸位道兄,對接下來的行動有何高見?”
曹蕊伸出纖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座椅扶手,沉吟道:“‘戰利歸個人’此條,誘惑極大。低階修士與散修聞風,必定蜂擁而至。”
“可人多則亂,如何調配兵力,如何統一號令,補給線如何維系,戰場情報如何共享……皆是千頭萬緒,需仔細斟酌。”
她頓了頓,美眸中閃過一絲憂色:“更要緊的是,一旦徹底放開手腳,劫掠廝殺成風,與那劫修匪類何異?此戰之后,那些嘗慣了肆意掠奪甜頭的散修,是否還能如以往般安分?屆時,我等宗門又該如何自處?”
“曹閣主未免多慮了?!?/p>
麻伏冷哼一聲:“對付異族海類,講什么仁義規矩?修仙界弱肉強食,爭奪資源本就是天經地義。”
“李太上此法,正可激勵那些散修拼命向前,為我人族開疆拓土。至于指揮之權,自然是以我七派為核心。散修那邊,無非是讓萬墨、田濤等十來個元嬰修士分領其眾,屆時各自劃定作戰區域,明確攻伐目標即可?!?/p>
他眼中厲色一閃,補充道:“若有誰敢違逆規矩,或心懷不軌,殺了便是,正好以儆效尤。”
“麻道友所言,雖有一定道理,卻不可不防散修習性?!?/p>
莊安緩緩搖頭:“散修桀驁,重利而輕義。順風之時,自然爭先恐后;一旦遭遇挫折,或見有更大利益,恐怕內訌搶掠、臨陣脫逃之事難免。屆時非但不能成為助力,反可能成潰堤之蟻穴,牽動大局?!?/p>
“莊道友所言甚是。”
萬修商盟的顧元接口:“這‘利’字,需有框架約束,方能既激勵人心,又不至失控。在下淺見,或可設立一套‘戰功兌賞’之制。”
見眾人目光投來,他繼續道:“修士于戰場上所得,原則上仍歸個人所有,此乃太上法旨,不可違逆。但可鼓勵他們將繳獲中非急用之物,或某些特定資源,上繳至聯盟,兌換成相應‘戰功’?!?/p>
“而聯盟則設立寶庫,存放由我七派及各方湊集的精品功法、丹藥、法寶、稀有材料等,憑戰功兌換。如此,既全了太上激勵之意,又能稍加引導,使部分資源回流,維系聯盟運轉,支撐長遠大局。”
此言一出,殿中幾人皆是微微頷首。這確實是個頗為巧妙的折中之法,既能安眾修之心,又能暗收統籌之效。
“此外,”云瀚宗廖川虹補充道,“情報與后勤乃戰事命脈。我七派需立即整合各自掌握的有關海族勢力分布、隱秘航道、險隘關卡、資源島嶼之信息,共享于聯盟。此事關乎生死,望諸位莫要藏私。”
他說著,目光轉向曹蕊:“曹道友,你們消息最是靈通,這方面還需貴派鼎力相助。”
曹蕊聞言,嫣然一笑,應道:“廖道友言重了,此乃份內之事。我閣中已初步整理部分海圖與重要物資集散點情報,稍后便可呈與諸位共議。不過……”她話鋒微轉,笑容不變,“戰時物資緊缺,價格隨行就市,有所浮動亦是常情,屆時還需諸位道友體諒海涵?!?/p>
眾人自然聽得出她話中之意,但此刻也無人點破。
卓燎環視一圈最后說道:“既如此,便先依顧道兄所言,擬定戰功制度的詳細章程?!?/p>
“同時,我七派各自抽調精銳,混編為前軍主力,負責攻堅破銳,穩定戰線。即刻發布征募令,散修及中小宗門、家族修士,可自行組隊,向聯盟報備后,于我等劃定的戰區內行動,并受七派統一節制。具體的戰區劃分、兵力調配、后勤統籌等細則,需盡快商議出個草案,最后……呈請李太上定奪。”
幾乎在七派密議的同時,城內另一處清雅院落中,以萬墨為首的十一位散修元嬰也聚于一堂。
此處雖無森嚴禁制,但眾人皆放開了神識,警惕著周遭動靜。
田濤性子較急,首先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道:“諸位道友,今日慶典上李太上那番話……你們覺得,有幾分真?”
“化神修士,一言既出,便牽扯因果,豈會信口開河?”柴昭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依我看,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海族王庭萬年積累,哪怕只是分潤些許,也遠勝我等平日辛苦積攢百年!”
董諾臉上仍帶著幾分遲疑,猶豫道:“話雖如此,可海族那些元嬰后期的老怪,畢竟還未伏誅。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萬一……”
“董道友何必長他人志氣?”田濤打斷他,語氣熱切,“當年我人族無化神坐鎮,尚能與其周旋。如今有李太上擎天而立,何懼之有?更何況,太上明確說了,元后海族由他老人家親自解決,我等需要對付的,最多不過是元中、元初之輩罷了?!?/p>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此事七大派定然沖在最前,企圖攫取最大利益?!?/p>
“我們正好可以跟在后面,仔細觀察,尋隙而動。他們吃肉,我們總能喝上湯,運作得當,未必不能啃下幾塊硬骨頭?!?/p>
“田道友所言,有其道理,但眼下之急,并非爭論利弊?!?/p>
萬墨緩緩開口,面色嚴肅,他在散修中威望最高,此刻一說話,眾人都安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我們所能聯系、影響的散修人手,重新整編,訂立內部章程?!?/p>
“利益動人心,尤其是我等散修之中,龍蛇混雜,若無規矩約束,只怕未遇海族,我們自己人便要為了爭搶先機或地盤而先亂起來?!?/p>
眾修聞言,皆露出深思之色,他們久歷風浪,自然明白散修是何等秉性。
“萬道友考慮周全。”柴昭皺眉開口,又道出另一個隱憂,“戰后分配亦是難題。七大派勢大,若他們暗中聯手,擠壓我散修應得份額,甚至將危險艱難的任務推給我等,最后卻獨占肥美之地,我等該如何應對?”
董諾冷笑一聲:“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膽?李太上還在上面看著呢?!?/p>
“別忘了,李太上可是散修出身,又豈會坐視宗門一家獨大,徹底掌控戰果?不過……”他語氣轉沉,“我等自身也需有所準備。此戰之中,務必團結一致,多立下些實實在在的戰功,方能擁有足夠的話語權,不至于任人擺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