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收起陣旗,舉目四望。
此處已是古墟中層邊緣,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風化的巖柱如巨獸骨骸般聳立,更遠處,天地交界處模糊一片,似有灰霧緩緩蠕動。
“在此地調息半日,我等再繼續前行。”
伊玄同聞言,當即跌坐于地,方才在血崖洞中他依仗陽炎珠開路,法力幾乎見底。
此刻他二話不說,自儲物袋中摸出一只青玉瓶,倒出兩粒龍眼大小的赤紅丹藥吞下,閉目運功。丹藥入腹,他臉上才恢復些許血色。
衛一與聽雨閣主亦尋了處相對平坦的礫石地,盤膝坐下,兩人雖法力尚存八成,但心神損耗極重。血崖洞中那些無孔不入的窺心瞳,帶來的幻象至今仍在他們兩人識海中殘留著。
李陽見三人入定,便獨自走到十余丈外的一塊風蝕巨巖旁,背倚巖壁,取出一卷泛黃獸皮地圖。
地圖上用暗紅朱砂勾勒著扭曲的路線,旁注蠅頭小字,筆跡各異,顯然是多份游記拼湊而成。
他目光落在標注“荒原”的區域,又移至邊緣處一個模糊的圓環標記旁,那里有一行幾乎褪盡的批注:“朔月夜,幻影長廊現,通過者,得見真實?!?/p>
“還有十三日。”李陽心中自語一聲,將地圖收起,他抬眼望向荒原深處,眸子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灼熱。
化神修士靈幻尊者留下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那所謂的幻影長廊之后。突破元嬰瓶頸、窺探化神大道的秘法,值得冒此奇險。
半日轉瞬即過。
伊玄同調息完畢,雖未至全盛,但法力已恢復了七八成。四人略作商議,便繼續向荒原深處行進。
此后的七日,李陽四人行進速度陡降。
荒原看似平坦無垠,實則步步殺機,那些遺留在此地的殘缺禁制,早已與地脈煞氣交融變異,生出種種詭譎難測的變化。
有時明明向前直行,卻會莫名其妙回到半日前經過的巨巖旁;有時眼前出現一片清澈湖泊,投石試探,石子卻徑直穿過湖面幻影,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裂谷。
更有一次,眾人腳下草地突然化作流沙,沙中伸出無數黑色藤蔓,纏向腳踝,藤蔓被斬斷后流出腥臭黑血,血滴落地竟生出更多細小藤蔓。
若非李陽當機立斷以玄海星焰焚盡一片區域,恐難脫身。
第七日午后,眼前景象終于有了變化。荒原盡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環形廢墟。
廢墟占地極廣,斷壁殘垣在昏黃天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
中央是一片塌陷的廣場,鋪地的白玉石板早已碎裂成無數塊,大的如磨盤,小的僅巴掌大小。
裂縫之中,卻詭異地生長著一叢叢人高的暗紫色花朵。
花朵無風自動,緩慢開合,散發出一種甜膩中帶著微腥的迷離香氣。
廣場邊緣,十二根粗大石柱環立,大多已攔腰折斷,僅剩三四根還算完整。
柱身雕刻著繁復紋路,湊近細看,隱約能辨認出是各類生靈沉浮于云霧、烈焰、冰海等幻境中的景象,雕刻手法古拙,卻有種動人心魄的詭異生動。
“便是此處了。”
李陽在一根斷柱前停下,對照著手中游記殘頁,“朔月之夜,地陰之氣達至巔峰,幻影長廊或現?!?/p>
四人不敢深入廢墟中央,只在邊緣尋了處尚存半面墻壁和頂蓋的石屋暫作棲身。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廢墟中除了風聲嗚咽和那詭花偶爾發出的、仿佛嘆息般的開合聲,再無其他動靜。四人皆打坐調息,將狀態調整至最佳,無人交談。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花香,還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天色尚未全黑時,灰白色的霧靄便從廢墟各處縫隙、地底裊裊升起,初時淡薄,隨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濃稠起來,如潑墨般浸染開來,最終將最后一絲天光徹底吞噬。
朔月夜來臨,緊隨其后的便是更為濃重的黑暗,即便是李陽的修為,此刻探出體外的神識,都仿佛陷入泥沼,被一種粘滯陰冷的力量阻礙、削弱。
唯有那些暗紫色花朵,在絕對黑暗中,反而開始散發出幽幽熒光。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十二根斷裂石柱上的古老雕刻,毫無征兆地同時亮起!
一種慘白中透著微藍的冷光,如水流般順著雕刻紋路蜿蜒流淌,自柱底向上,流過那些沉浮的生靈圖景,最終在柱頂斷裂處匯聚成一團團朦朧光暈。
光暈仿佛受到無形召喚,齊齊向廣場中央投射而去。
無數道慘白光流在半空交匯,廣場中央的空間開始肉眼可見地扭曲、拉伸,發出低沉如悶雷般的嗡鳴。
那些碎裂的白玉石板,竟一塊塊無聲無息地漂浮起來,在慘白光芒中旋轉、碰撞、拼接,最終鋪成一條三丈寬、筆直通向廢墟深處的道路。
道路兩旁,濃稠如墨的霧氣劇烈翻涌,逐漸凝實,化作一幅幅流動的、巨大無比的畫面。
這些畫面光怪陸離:有仙宮瓊閣,仙子起舞,仙釀飄香;有修羅戰場,尸山血海,魔影幢幢。
有修士歷經萬難,終見大道之門,霞光萬丈……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纖毫畢現。
若僅僅如此也就罷了,更讓李陽四人心驚的是那些畫面中主要人物的面容,竟隱隱與他們心中最重要、最牽掛、或最痛恨之人的相貌重合。
“幻影長廊……出現了。”
李陽目光如電,掃過那條詭異的光路和兩旁變幻不休的幻象,轉頭對衛一三人說道:“三位,踏上這幻影長廊,便會引動心中執念,顯化對應幻境?!?/p>
“一旦被幻象所惑,偏離道路,或心生懼意后退半步,便會永墮幻影,再無脫身之機。”
“三位道友若是不愿,也可在此地靜候秦某歸來?!?/p>
衛一三人臉色俱是發白,那幻象中傳來的氣息或誘惑、或恐怖、或憤懣、或狂喜,他們雖未親身踏入,但心神已隱隱被牽動。
思慮片刻,衛一三人還是決定跟隨李陽一同踏入這幻影長廊之中,伊玄同與聽雨閣主是因為識海中的月魂禁受制,而衛一則是擔心拒絕的話,可能會被這位秦道兄當場斬殺。
“秦道兄,都到了這一步,伊某斷無退縮之理?!?/p>
伊玄同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驚悸,率先向光路起點走去,衛一與聽雨閣主對視一眼,亦緊隨其后。
李陽走在最后,他周身悄然騰起一層淡薄的清輝,那是凝練至極的神識外顯,用以穩固心神。
第一步踏上光路的瞬間,兩旁原本還有些模糊的幻象,驟然清晰了十倍!
耳畔似有仙樂縹緲,又似有萬鬼哀嚎,種種聲音直往識海里鉆。眼前景象更是瞬息萬變,前一秒還是靈丹妙藥觸手可及,后一秒便是心魔劫火焚身之苦。
伊玄同甫一上路,眼前便出現了他隕落多年的道侶身影,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甚至微微偏轉了方向。
就在他即將踏出光路邊緣的剎那,李陽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在他識海:“醒來!”伊玄同猛地一顫,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眼神恢復清明,咬牙轉回頭,不敢再看那幻象,悶頭向前。
然而幻象攻擊無孔不入,并非不看便能豁免。心中執念越深,幻象便越是兇猛。
行至約莫三分之一處,伊玄同眼前景象再變,竟是他的獨子渾身浴血,被仇敵踩在腳下,哀聲呼救。那景象真實得仿佛能聞到血腥氣,聽到骨裂聲。
伊玄同雙目赤紅,理智的弦瞬間崩斷,狂吼一聲:“孽畜敢爾!”竟是不顧一切祭出陽炎珠,化為一道熾烈火龍,撲向那幻象中的“仇敵”,整個人也隨之沖出光路范圍!
“伊道友!”衛一驚呼,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只見伊玄同身影沒入旁邊翻滾的霧氣幻象中,那霧氣猛地一漲,將他連同陽炎珠的光芒徹底吞沒,隨即恢復原狀,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有伊玄同凄厲而不甘的吼聲余音,在長廊中回蕩了幾下,也迅速消散。
衛一與聽雨閣主遍體生寒,一位元嬰初期修士,就這么無聲無息地失陷了。
兩人心神劇震,眼前幻象立刻趁虛而入,威力暴漲。
聽雨閣主嬌軀微顫,她看到的是覆滅、門人弟子盡殞的慘狀;衛一則見自己道基被毀,淪為一介凡人,在仇家羞辱中茍延殘喘。
眼見這兩人也即將沉淪幻象之后,李陽沉聲喝道:“緊守心神!勿觀勿聽勿想!腳下路在,只管前行!”
衛一二人驚醒,冷汗浸透重衫,再不敢有絲毫雜念,只死死盯著腳下光路,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比起衛一與聽雨閣主,李陽倒是稍顯輕松,他眼前閃過的幻象,要么是煉氣期在坊市求生的狼狽,要么是死于他手的諸多生靈的怨懟。
這些幻象雖不能撼動李陽意志,但連反沖擊之下對神識的消磨卻極為劇烈。
長廊仿佛沒有盡頭,時間在此地失去了意義,唯有兩側永不停歇的幻象喧囂,和腳下這條冰冷沉默的光路。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耗費莫大心力抵抗幻象的拉扯。
就在李陽都感到神識漸近枯竭、心神泛起一絲疲憊漣漪之時,前方翻滾的濃霧,忽然毫無征兆地向兩旁散開。
一座石門忽的出現,石門古樸異常,非金非玉,呈現出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的灰白色。
門高約十丈,緊閉的門扉上,沒有任何裝飾,唯有用某種古老字體鐫刻著兩個巨大的篆文。
就在李陽目光觸及那兩字的瞬間,一道仿佛自亙古傳來的誦念聲,直接在李陽心頭轟然炸響。
“祭于幻夢之淵,奉靈幻之旨,封絕妄念,鎮守門庭……”
李陽心中瞬間明悟,穿過這石門便是幻影長廊的真正出口。
“走!”
李陽低喝一聲,不再多看那震撼人心的深淵幻象,當先一步,毫不猶豫地跨入石門之中。衛一與聽雨閣主強壓心頭驚悸,緊隨其后。
一陣天旋地轉、仿佛身體被拉扯撕裂的惡心感傳來,但這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腳下一實。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片堅實的、鋪著巨大青石板的地面上。身后,那道高大石門無聲無息地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前方是一片龐大而破敗的遺跡,殘破的宮殿樓閣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延綿至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