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一屏住呼吸,緊隨著李陽踏入茅屋。
那張石桌靜靜地立在墻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厚重沉穩。桌面上并非空無一物,衛一瞳孔微縮——上面刻著什么。
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
石桌桌面中央,刻著兩幅幅圖案。
這兩幅圖案線條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左邊一幅,是個挺規整的長方形,內部有十數道彎曲的波浪線從上頭一直通到底下。
右邊那一幅,就更離譜了,干脆就是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簡陋得簡直像哪個小孩隨手劃拉的。
但詭異的是,衛一的眼睛一沾上那些線條,腦子里就“嗡”地一下,泛起一陣輕微的暈眩。
那簡單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順著視線鉆進他的腦海。
他心頭一凜,猛地將視線挪開,那股不適之感方才緩緩消退。
“這是……”伊玄同此時也走了進來,手仍下意識捂著胸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疑。他那枚炎陽珠早已收回體內溫養,此刻面上血色未復,蒼白依舊,眼神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機警與戒備。
最后進入的是聽雨閣主,她并未急于靠近石桌,只靜靜立于門邊陰影處,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屋內四壁、地面乃至屋頂的每一處角落,纖塵微痕,皆不放過分毫。
李陽早已站到了石桌之前,微微垂首,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桌面上那簡陋的圖案,身形凝立,半晌未動,宛若一尊石雕。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千幻洞府,當真與那“云夢幻身符”有所牽連。”
李陽心念電轉,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石桌上所刻的,正是那門玄妙符箓的極度簡化之形,形雖簡,意卻存。
念及此,他眼尾余光極淡地掃了一眼側后方的衛一。此地四人,除他自己之外,唯有此人曾真切接觸過完整的云夢幻身符傳承,偏偏此刻卻裝作全無所知的模樣,倒也沉得住氣。
李陽心里頭嗤笑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
千幻洞府本身并非他此番真正的目標,他所探尋的,是千幻上人究竟從何處得來這云夢幻身符的繪制之法。
無論千幻上人是機緣巧合自某處古修遺跡中尋得,還是其身負某脈隱秘傳承,皆可指向一事:這位早已坐化的元后大修士,生前必然與一位化神修士或者化神遺跡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而對這千幻洞府似乎所知甚詳的衛一,于他而言,便是一把或許能打開更深處秘密的鑰匙。眼下,自然需留其性命,容他繼續“出力”才是。
“秦道兄,”伊玄同見李陽久久凝視石桌不語,屋內氣氛沉凝得有些壓抑,終是忍不住,帶著幾分遲疑開口問道。
“此圖案……可是有何玄機?”他話音小心翼翼,目光在李陽背影與石桌之間游移。
李陽聞言,緩緩直起身,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隔著寸許距離,虛虛順著那波浪紋路的走向緩緩游移,動作輕緩而專注,仿佛在感應著什么。
也不見李陽有任何運轉法力的跡象,其周身卻漸漸泛起一層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氤氳之氣,那氣息飄渺不定,時而如云聚散,時而似光流轉,與石桌上那簡陋圖案散發出的奇異韻律,隱隱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呼應。
石桌表面,那原本死板的刻痕線條,在李陽閉目凝神后,竟仿佛被注入了極其細微的活力。波浪線的起伏,火柴人那簡單的姿態,都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韻”。
雖然圖案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但在感知敏銳的人心中,它“活”過來的感覺更明顯了。
伊玄同面露驚異,下意識后退了半步,體內元嬰微動,護住靈臺。
聽雨閣主攏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思索。
衛一則是心頭狂震,他雖然極力掩飾,但垂在身側的手指還是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這氣息……這感覺……
錯不了,那幻與真交織變換的韻味,與他不久前出手的那枚玉簡中記載的“云夢幻身符”,根本是同出一源。
衛一背后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這姓秦的,從一開始就在試探自己,他留著自己在隊伍里,根本就是另有圖謀!
他不僅知道,甚至自身就修煉過與這符箓同源的功法或秘術,所以他才能如此輕易地引動這石桌圖案的呼應。
就在衛一心中驚疑不定,各種念頭亂竄之時,李陽周身那氤氳之氣忽然一收,盡數斂入體內。
李陽虛劃的手指終于頓住,眼神比之前更加清亮深邃,甚至還帶著一絲了然的疲憊,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溝通,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而隨著他氣息收斂,石桌圖案也恢復了原先的死寂古樸,那種詭異的韻律感和“活”過來的跡象消失無蹤,又變成了一幅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拙劣的刻痕。
“伊道友,”李陽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此圖案確非尋常刻痕。看似簡陋粗拙,實則內蘊一絲極淡的符道之意。觀之竟有心神微微動搖之感。”
伊玄同面露思索,顯然在消化李陽的話,據他所知這千幻上人生前并不以符道出名,怎么在其洞府之中會留下一道帶有符道之意的石桌。
李陽心中清明如鏡,他不急于催促,也不急于揭破。
千幻洞府的探尋方才開始,他要的,是順著這條線,找到與化神遺跡相關的蛛絲馬跡。
“既如此,”聽雨閣主終是開口,打破了沉寂,“秦道兄以為,我等當下該如何?是繼續參悟此圖案,還是……”
“圖案神意殘存,強悟無益,反易傷神。既已至此,豈有空手而回之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諸位,請隨秦某來吧。”
伊玄同與聽雨閣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戒備,但事已至此,退縮已不可能。兩人暗自提聚法力,護住周身要害,隨即邁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