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還想再說些什么,贊美之詞在唇邊打了好幾個轉,卻總覺得用任何華麗的詞藻來形容這首《卜算子》都是一種褻瀆。
就在園中氣氛熱烈,眾人對賈恒的敬佩達到頂峰之時,一個清脆的丫鬟聲音從月亮門外傳來。
“寶二爺來了!”
這聲音不大,卻讓園子里的氣氛瞬間一滯。
眾姐妹臉上的笑容都淡了幾分,探春更是下意識地蹙了蹙眉。
他怎么來呢?
這個念頭幾乎同時出現在所有人的腦海里。
賈恒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動:來的好!
寶玉這個時候來百利而無一害。
他可以從他身上薅到許多的負面值。
只見一個穿紅著綠、環佩叮當的身影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不是賈寶玉是誰?
他一進園子,目光就四下里亂轉,最后定格在林黛玉身上,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林妹妹,我可算找到你了!我當你在屋里看書呢,原來也出來賞梅了?!?/p>
他完全無視了其他人,徑直朝著林黛玉走去,那股子親熱勁兒,讓旁邊的迎春和惜春都有些不自在。
林黛玉本就因賈恒的詞而心神激蕩,此刻被賈寶玉這么一攪和,心中頓生不悅。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賈寶玉伸過來要拉她袖子的手。
“寶二哥安好。園子里姐妹們都在,又不是只有我一個?!?/p>
她的言語疏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賈寶玉碰了個軟釘子,有些尷尬,但他的臉皮向來是厚的。他轉頭看向其他人,這才注意到氣氛有些古怪。
“你們這是怎么了?一個個都跟木頭似的,可是誰惹我們林妹妹不高興呢?”
這話一出,探春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什么叫“惹我們林妹妹不高興”?好像她們這群姐妹,聚在一起就是為了給林黛玉添堵似的。
“寶二哥說笑了?!碧酱赫玖顺鰜?,她性子爽朗,藏不住話,“我們剛才正品評三哥做的一首詠梅詞呢,都覺得好,正佩服著呢?!?/p>
“哦?賈恒做詞?”
賈寶玉的注意力這才分了一絲給賈恒,那態度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在聽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惜春年紀小,最是崇拜強者,此刻對賈恒正是滿心佩服的時候。
她仰著小臉,搶著說道:“是啊是啊!三哥的詞可厲害了!叫《卜算子·詠梅》!”
她清脆地念了起來:“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惜春記性好,將整首詞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隨著她的念誦,探春和迎春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震撼和回味的神情。
賈寶玉聽著,開始還帶著點笑,聽到后面,臉上的笑意就漸漸消失了。
他雖不愛讀那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但詩詞歌賦卻是他的心頭好,基本的鑒賞能力還是有的。
這首詞……確實是好。
格局宏大,意境高遠,尤其是最后那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簡直是神來之筆。
一種說不出的嫉妒和不服氣,從他心底悄然升起。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在金陵長大的三弟,一回來就奪走了所有人的關注?
以前,姐妹們聚在一起,談論的都是和他相關的事。
可現在,她們的眼睛里,全都是賈恒!
賈寶玉偷偷瞥了一眼林黛玉,發現她也正凝神回味著那首詞,那副沉醉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一股酸意直沖頭頂。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
“哼?!?/p>
賈寶玉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
“這有什么大不了的?!?/p>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園子里卻格外清晰。
眾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
探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寶二哥,你說什么?”
賈寶玉梗著脖子,提高了聲量:“我說,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首詠梅詞嗎?說得天花亂墜的,我也能做!”
他這話一出口,園子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就連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賈環,都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
探春氣得差點笑了出來。
“好啊。”她不怒反笑,一雙杏眼盯著賈寶玉,“既然寶二哥也說能做,那我們洗耳恭聽,正好也品鑒品鑒寶二哥的大作,看看比之三哥的如何?”
她這是被賈寶玉的狂妄給氣到了,存心要讓他出丑。
“做就做!”
賈寶玉被探春一激,更是下不來臺,當即在原地踱起步來。
他昂著頭,背著手,一副正在醞釀絕世佳作的模樣。
園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他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姐妹們都看著他,神色各異。
探春是抱著臂膀看好戲,惜春是滿臉的好奇,迎春是有些擔憂,而林黛玉,則是輕輕蹙起了秀眉,似乎有些不忍。
賈恒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心中卻樂開了花,這寶玉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
賈寶玉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絞盡腦汁,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
他想學著賈恒那般,寫出些有氣魄的句子,可想來想去,都是些“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類的陳詞濫調。
這些句子固然好,但那是前人的,不是他的。
而且,珠玉在前,此刻再用這些,只會被賈恒那首詞襯得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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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眾人的目光越來越古怪,賈寶玉心里一急,也顧不上什么氣魄格局了,搜腸刮肚地開始拼湊。
有了!
他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吟誦起來。
“窗外寒梅開得鬧,”
第一句出來,探春的眉毛就挑了一下。
“紅的白的枝上繞?!?/p>
惜春眨了眨眼,似乎沒太聽懂。
賈寶玉繼續念著,聲音越來越沒底氣。
“風一吹時晃啊晃,看著倒也還挺好。”
念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偷偷去看眾人的反應。
一片死寂。
眾人都張著嘴,一副不知該作何評價的表情。
這……這也叫詩?
這不就是大白話嗎?
賈環在后面“噗嗤”一聲,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賈寶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硬著頭皮,把剩下的幾句念完。
“花瓣落了別心煩,”
“明年春日它再綻?!?/p>
“我也說不出啥理,”
“只覺梅兒挺好看。”
……
念完了。
周圍落針可聞。
微風吹過,卷起幾片落梅,打著旋兒飄落。
賈恒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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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串的系統提示音在賈恒腦中響起,但他最期待的那個,還沒有來。
“咳?!?/p>
還是探春最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她努力地想找個詞來評價,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擠出一句:“寶二哥這首詩……倒是……通俗易懂?!?/p>
“是啊是啊,”惜春也連忙點頭,“挺……挺直白的。”
迎春更是吶吶地說不出話,只能跟著點頭:“……嗯?!?/p>
這些評價,聽在賈寶玉耳朵里,比直接罵他還要難受。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的詩就這么差!
他猛地轉向那個他最在意的人,幾乎是帶著一絲祈求:“林妹妹!”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林妹妹,你覺得怎么樣?你快說,我的詩……我的詩到底怎么樣?”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黛玉身上。
林黛玉站在那里,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梅花。
她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花瓣,許久,才幽幽地嘆了口氣。
“寶二哥,”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片澄明和坦誠,“你這首,不能算是詩,只能算是順口溜罷了?!?/p>
話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賈寶玉的心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林黛玉卻沒有停下,她看著手中的花瓣,繼續說道:“詠物,當得其神髓。三哥的詞,寫的是梅的風骨,是報春的信念,是功成不居的胸襟。所以聽完之后,讓人心潮澎湃,回味無窮?!?/p>
她頓了頓,最后下了一個結論。
“還是恒哥哥寫的好。”
這最后一句話,徹底擊潰了賈寶玉所有的驕傲和偽裝。
他呆呆地看著林黛玉,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叮!檢測到賈寶玉情緒產生毀滅性波動,負面值+1000!】
賈恒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什么,比被心上人當眾否定,更讓人崩潰的了。
賈寶玉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