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和王夫人,一個是賈赦之妻,一個是賈政之妻,分居榮國府東西兩院。
按規矩,當先去拜見大房的邢夫人。
可賈寶玉偏不。
他腳下一轉,理所當然地就朝著王夫人所住的東院方向走去。
眾人見狀,也只能跟上。
誰讓他是老祖宗和太太的心尖子肉呢,這點小小的規矩錯亂,沒人會不開眼地去計較。
賈恒走在最后,不疾不徐。
他看著賈寶玉那氣沖沖的背影,心中只有兩個字。
幼稚。
去誰那兒不是拜年?還非要分個先后,仿佛這樣就能爭回什么面子。
不過,這樣更好。
很快,眾人便到了王夫人的正房。
屋里早就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由周瑞家的伺候著喝茶。
見到眾人進來,她那素來沒什么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都來了,快過來坐。”
她的視線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了賈寶玉身上,笑容深了幾分:“我的兒,快到母親這里來。”
賈寶玉悶悶地走過去,挨著王夫人坐下,頭垂著,一言不發。
王夫人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關切地問:“這是怎么了?在老祖宗那里玩得不高興?”
賈寶玉不說話。
他能怎么說?
說賈恒故意氣他?
這些話說出來,只怕又要被人數落不懂事。
一旁的王熙鳳見狀,笑著打岔:“嗨,太太還不知道他?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脾氣。剛才在老祖宗那兒,三弟把老祖宗賞的紅包給了林妹妹,他看著眼熱,鬧別扭呢。”
王熙鳳三言兩語,就把事情定了性。
是賈寶玉小氣,眼熱別人。
賈寶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
王夫人聽了,果然不悅地看了賈寶玉一眼。
“你這孩子,怎么越發不懂事了。恒兒疼愛妹妹,是好事,你跟著瞎鬧什么?”
“我沒有!”
賈寶玉急了。
“還說沒有?”王夫人壓低了聲量,但訓斥的意味十足,“當著你姐妹們的面,像什么樣子!”
賈寶玉被訓得頭更低了,委屈得不行。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賈恒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還是探春出來解圍:“太太,二哥哥也不是那個意思。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么。我們是來給太太拜年的。”
說著,她帶頭跪下,給王夫人磕頭。
“給太太拜年,祝太太新年大吉,萬事如意。”
眾人也跟著跪下,齊聲說著吉祥話。
王夫人這才收斂了神色,臉上重新掛上笑。
“好好好,都起來,都起來。”
她讓周瑞家的取來一早就備好的紅包。
“來,人人有份,都是個好彩頭。”
丫鬟們捧著托盤,將一個個嶄新的紅包分發到眾人手中。
賈恒也拿到了一個。
他捏了捏,分量不輕。
賈寶玉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用眼角余光去瞟賈恒手里的。
然后,他飛快地捏了捏自己的紅包,又對比了一下賈恒那個的厚度。
一模一樣。
憑什么?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憤怒,瞬間沖上了賈寶玉的頭頂。
他再也忍不住了。
“母親!”
賈寶玉猛地站了起來,手里的紅包被他捏得變了形。
“您怎么能給我與他一樣的待遇?”
王夫人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我怎么呢?”
屋子里的暖意,仿佛在這一刻被驅散得干干凈凈。
丫鬟仆婦們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低眉順眼,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三春姐妹和林黛玉等人,也都面露尷尬,不知所措。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為了一個紅包,跟自己的母親鬧起來,這……這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寶玉,你又在胡鬧什么!”
王夫人厲聲呵斥,她的涵養功夫在觸及到賈寶玉的愚蠢時,總是輕易告破。
“我沒有胡鬧!”賈寶玉梗著脖子,眼圈通紅,“我是您的兒子!他……他算什么?憑什么跟我一樣!”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這已經不是在計較紅包多少了,這是在公然質疑賈恒的身份和地位!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她可以容忍賈寶玉不愛讀書,可以容忍他跟丫鬟們廝混,但她不能容忍賈寶玉蠢!
蠢到當眾說出這種話,不僅打了她的臉,更是把整個賈府的臉面都扔在地上踩!
“你……你這個孽障!”王夫人指著賈寶玉,氣得說不出話來。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777!】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999!】
……
賈恒腦中的系統提示音,像是過年放的鞭炮,炸得又響又密。
他心中樂開了花,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傷和黯然。
他上前一步,對著王夫人微微躬身。
“母親息怒,二哥他……他只是童言無忌,并無他意。想來是覺得,母親更疼愛我一些,心里替我高興呢。”
這話聽起來是在為賈寶玉開脫。
可仔細一品,味道全變了。
什么叫“母親更疼愛我一些”?
這不就是火上澆油嗎?
果然,賈寶玉一聽,更是炸了毛。
“誰替你高興了!你少在這里假惺惺的!賈恒,我告訴你,你別以為……”
“住口!”
王夫人一聲怒喝,打斷了賈寶玉的話。
她用一種近乎失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再看看旁邊那個恭順得體、處處為兄長著想的賈恒。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一個,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寶貝。
另一個,是從小被送走,八歲才回來的“棄子”。
可如今,這個寶貝卻像個被寵壞的無賴,而那個“棄子”,卻比誰都懂事,比誰都體面。
王夫人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看看你三弟!再看看你!”王夫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失望,“他處處為你著想,你呢?你又是怎么做兄長的?為了區區一點身外之物,在這里大吵大鬧,你把我的臉,把賈家的臉,都丟盡了!”
探春也忍不住開口了:“二哥哥,你真是糊涂了!恒哥哥:剛回府不久,母親多疼他一些,不是應該的嗎?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傷母親的心?”
迎春和惜春雖然沒說話,但那不贊同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連一向不愛管這些事的林黛玉,都輕輕蹙起了眉。
賈寶玉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一個人是站在他這邊的。
所有的人,都在指責他。
就連他最親的母親,也用那種失望透頂的眼神看著他。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賈恒,正站在那里,一臉的“無辜”和“擔憂”。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感,將賈寶玉徹底淹沒。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在眾人面前上演了一出無比難看的鬧劇。
“我……”
他想辯解,卻發現喉嚨里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夫人閉了閉眼,似乎是不想再看他這副樣子。
“給恒兒道歉。”
冷冰冰的五個字,從王夫夫人口中吐出。
賈寶玉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道歉?
母親竟然要他,給賈恒道歉!
“母親!”
“道歉!”王夫人的態度不容置喙,“為你剛才說的混賬話,給你三弟道歉!”
賈寶玉的身體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看好戲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理所當然。
他知道,今天這個歉,他是非道不可了。
在母親的威嚴和家族的體面面前,他個人的委屈和尊嚴,一文不值。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 444!】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
系統面板被紅色的數字刷屏。
爽。
實在是太爽了。
賈寶玉死死地盯著賈恒,過了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對不住。”
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不甘和屈辱。
賈恒卻仿佛沒聽清,微微側過身,面向他:“二哥,你說什么?”
賈寶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王夫人冷冷地看著他:“大聲點!讓你道歉,你就是這個態度嗎?”
“對不住!”
這一次,賈寶玉幾乎是吼出來的。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
吼完,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轉身就跑出了屋子。
“寶玉!”
王夫人氣得又喊了一聲,可賈寶玉頭也不回。
屋子里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王夫人揉著額角,一臉的疲憊。
她揮了揮手:“罷了,你們也去吧,去給你們大舅母拜年。”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
賈恒走在最后,出門前,還對著王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禮:“母親保重身體,切莫為二哥氣壞了身子。”
王夫人看著他,眼神復雜,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一行人出了東院,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
誰也沒想到,一個拜年,能鬧出這么大的風波。
眾人沉默地走著,很快就到了榮國府東路,邢夫人所住的院落門前。
與王夫人那邊的富麗堂皇不同,邢夫人的院子,顯得有些冷清和蕭索。
門口的小丫鬟看到他們,臉上也沒有多少過年的喜氣,只是懶洋洋地進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