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散盡,榮國府沉入深夜的靜謐。
賈恒毫無睡意。
他披衣起身,信步走出院子。
月色如水,清輝遍地。穿過抄手游廊,行至一處假山旁,他腳步一頓。
不遠處的花影下,立著一個單薄纖細的身影。
那人正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身形孤寂,仿佛隨時都會被夜風吹散。
是林黛玉。
賈恒緩步走了過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畫中人。
“林妹妹想家了。”
他用的是陳述句,篤定而溫和。
林黛玉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回過頭來,清冷的月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滿了來不及收拾的哀愁。
看清是賈恒,她才稍稍斂了驚異,微微福了一禮。
“恒哥哥。”
“不知道……父親他現在,在做什么?”
她低聲自語,與其說是在問賈恒,不如說是在問天上的月亮。
“林姑父巡鹽江南,公務繁忙,但想必此刻,他也在望著同一輪月亮,思念著妹妹你。”
賈恒的回答平靜而熨帖。
這話并不新奇,卻是此刻最能撫慰人心的話。
林黛玉怔了怔,抬起頭,認真地看了賈恒一眼。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
他不像寶玉那樣,眉梢眼角總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癡意;也不像賈環那般,渾身透著一股子畏縮與陰郁。
他站在那里,從容,沉靜,仿佛一株在月下悄然生長的玉樹。
“但愿如此吧。”
她幽幽一嘆,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賈恒看著她。
這就是林黛玉。曹雪芹筆下那個“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絳珠仙子。敏感,聰慧,也脆弱得驚人。
她是賈寶玉的命,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在這污濁世間唯一的知己。
一個念頭在賈恒心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如果……
如果讓林黛玉成為自己的愛人,那對賈寶玉來說,會是怎樣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宿主!你在想什么!你好壞!我好愛!】
系統的聲音在他腦海里瘋狂尖叫。
【釜底抽薪的最高境界,不是搶走他的家產,不是奪走他的寵愛,而是挖走他的心頭肉,搶走他的白月光啊!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靈魂伴侶,對著別人笑,對著別人哭,對著別人敞開心扉!嘖嘖嘖,那畫面,光是想想,本系統就激動得快要宕機了!】
【宿主,上!拿下她!讓賈寶玉的世界,徹底崩塌!】
賈恒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系統,真是小機靈鬼。
他面上卻依舊是一派溫潤君子的模樣,關切地看著林黛玉:“妹妹獨自在此,夜深露重,仔細著了涼。你的身子本就弱,更該當心才是。”
林黛玉心中一暖。
恒哥哥總是這么溫柔,總是這么體貼入微。
她搖了搖頭:“屋里悶得慌,出來透透氣。多謝三哥哥關心。”
“既是覺得悶,我給妹妹講個故事解解悶吧。”
賈恒道。
林黛玉開心的點了點頭。
“我幼時在金陵,曾聽聞過一件奇事。說的是一位才女,自負才學不輸男兒,卻因女兒身無法參加科考,終日郁郁。”
“后來,她想了個法子,女扮男裝,頂替了自己體弱多病的兄長,一路從鄉試考到了殿試,最后竟中了探花。”
林黛玉的眼睛亮了起來:“竟有此事?那后來呢?她被發現了嗎?”
“自然。”賈恒笑道,“金殿傳臚,面見圣上,女兒身如何能瞞得過去?所有人都以為她犯了欺君之罪,必死無疑。”
“那她……”
林黛玉的心都提了起來。
“但那位皇帝卻是個愛才的。他不但沒有降罪,反而贊她有膽有識,破格封她為翰林院修撰,準她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編撰史書。”
這個故事,自然是賈恒杜撰的。他將自己前世看過的影視劇橋段,信手拈來,糅合成了一個符合這個時代背景的故事。
林黛玉卻聽得入了迷,半晌才長舒一口氣,臉上竟有了幾分神采:“這位奇女子,當真令人欽佩。那位皇帝,也真是……千古明君。”
她的語氣里,滿是向往與慨嘆。賈恒的這個故事,無疑說到了她的心坎里。
“所以說,世事無常,焉知眼前的困境,不會是未來的轉機?”賈恒溫言道,“妹妹的才華,便如那滄海遺珠,總有大放光彩的一日。”
林黛玉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顆石子,蕩起層層漣漪。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話。
在其他人眼中,她的才情不過是閨閣中的點綴,是傷春悲秋的由頭。唯有他,竟說她的才華能“大放光彩”。
她看著賈恒,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一陣夜風吹來,帶著涼意。
林黛玉忍不住縮了縮肩膀,輕輕咳嗽了兩聲。
賈恒見狀,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遞了過去。
“披上吧。”
“這……這如何使得?”
林黛玉連忙擺手,臉頰微熱。男女有別,她怎能穿他的衣裳。
“一件衣服而已,難道比妹妹的康健還重要?”賈恒的口吻不容置喙,直接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石青色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若因此讓妹妹病了,老祖宗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
他搬出了賈母,林黛玉便無法再推辭。
那寬大的外袍將她纖弱的身子裹住,隔絕了夜的寒意,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氣縈繞在鼻尖,莫名地讓人心安。
“時辰不早了,我送妹妹回去吧。”
賈恒說道。
林黛玉默默地點了點頭,攏了攏肩上的外袍,跟在他身側,朝瀟湘館的方向走去。
一路無話。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三哥哥,多謝你。”
到了臥室門口,林黛玉停下腳步,將外袍取下,遞還給他。
“早些歇息。”
賈恒接過外袍,溫柔地說道。
“好的,恒哥哥。”
林黛玉道。
“我也去休息了,有什么事叫我。”
賈恒轉身離開。
林黛玉看著他的背影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