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沈青凰將一疊調(diào)查記錄放在裴晏清面前。
“魚，找到了。”
裴晏清掃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贊賞的弧度：“世子妃的手段，果然干凈利落。那么，準(zhǔn)備用什么做餌？”
沈青凰的目光落向窗外，聲音清幽：“什么樣的餌，能讓太子不惜一切代價(jià)，甚至不辨真假也要吞下？”
“皇權(quán)。”裴晏清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看著她，眼中閃爍著近乎妖異的光芒，“一個(gè)足以動(dòng)搖他儲(chǔ)君之位的‘秘密’。”
沈青凰緩緩轉(zhuǎn)回頭，一字一句地道：“二十年前，先皇后誕下雙子，其中一位皇子據(jù)傳夭折，對(duì)外只宣稱誕下太子一人。但宮中一直有流言，說那位小皇子并未夭折，而是被送出宮外，秘密撫養(yǎng)。若國公府……恰好‘知道’這位遺失皇子的線索呢？”
裴晏清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死死地盯著沈青凰，半晌，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猓吐曅α耍切β暲飵е唤z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危險(xiǎn)。
“沈青凰……你真是個(gè)瘋子。”他道，“偽造皇室血脈的線索，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罪名，也要看是誰來定。”沈青凰面無表情，“太子生性多疑，又對(duì)皇位看得極重。這樣一個(gè)‘兄弟’的存在，對(duì)他而言，就是一根扎在心頭的毒刺。只要消息傳到他耳中，他寧可錯(cuò)殺，也絕不會(huì)放過。屆時(sh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會(huì)被吸引到這條線上，我們才有喘息之機(jī)，甚至……可以反戈一擊。”
“好，好一個(gè)反戈一擊。”裴晏清撫掌輕笑，病態(tài)的臉上泛起一抹異樣的紅暈，“就依你。這出戲，我陪你唱。”
是夜，清暉園的主臥內(nèi)，燈火通明。
錢管事領(lǐng)著兩個(gè)小廝，正小心翼翼地為主臥更換新送來的銀絲炭。
內(nèi)室里，隱隱傳來裴晏清劇烈的咳嗽聲，和沈青凰帶著一絲不耐和擔(dān)憂的說話聲。
“……咳咳……咳……你說的可是真的？”裴晏清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我騙你做什么？”沈青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又恰好能讓外間的人聽得清楚，“那東西，是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說是祖父當(dāng)年無意中所得。一枚刻著‘淵’字的龍紋玉佩，還有一張襁褓的殘片……母親說，這可能關(guān)系到二十年前宮中的一樁秘辛，讓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這個(gè)秘密，切不可外泄，否則會(huì)給國公府帶來滅頂之災(zāi)！”
“龍紋玉佩……‘淵’字……”裴晏清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驚駭，“難道是……不可能，那位殿下不是早就……”
“誰知道呢？”沈青凰冷哼一聲，“反正東西就藏在書房的暗格里。如今府里這個(gè)樣子，這東西留著就是個(gè)禍害！等風(fēng)聲過去，找個(gè)機(jī)會(huì)，一把火燒了干凈！”
“不可！”裴晏清急切地道，“此事關(guān)系重大……咳咳……若……若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功勞，也是天大的禍?zhǔn)隆恪闳f不可沖動(dòng)……”
外間，正躬身添炭的錢管事，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炭夾“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誰在外面？”沈青凰警惕的聲音立刻傳來。
“世子妃恕罪！是……是老奴手滑了。”錢管事慌忙跪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毛手毛腳的，滾出去！”沈青凰厲聲呵斥。
“是，是！”錢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內(nèi)室的門簾被掀開，裴晏清走了出來，方才的虛弱和驚駭一掃而空，只剩下眼底深沉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
沈青凰神色淡淡：“他會(huì)信嗎？”
“會(huì)的。”裴晏清篤定地道，“對(duì)一個(gè)疑心病入骨的人來說，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消息，他都會(huì)當(dāng)成真的。尤其，這消息還是從我們這兩個(gè)‘將死之人’口中‘無意’泄露的。”
正如裴晏清所料，錢管事當(dāng)夜便迫不及待地溜出了府，直奔城南的雜貨鋪。
只是他沒看到，在他身后，幾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影隨形。
當(dāng)他將寫著“遺失皇子，信物，書房暗格”的字條，塞進(jìn)約定的死信箱時(shí)，一只冰冷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
錢管事驚恐得瞪大了眼睛，還未來得及掙扎，后頸一痛，便徹底失去了意識(shí)。
再次見到錢管事，是在國公府一處廢棄的地窖里。
他被一盆冷水潑醒，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地窖里只點(diǎn)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云照一身騷包的紅衣，正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希圃沼圃盏負(fù)u著他的折扇，仿佛不是在審問犯人，而是在聽一出有趣的戲。
看到沈青凰和裴晏清走進(jìn)來，云照站起身，笑嘻嘻地拱手：“嫂夫人，晏清，人抓到了，嘴也撬開了，比想象中還要軟骨頭。”
他將一份沾著血跡的口供遞了過去：“這老小子全招了。三年前就被太子的人收買，這些年，國公府大大小小的事，他沒少往外傳。這次的經(jīng)濟(jì)封鎖，就是他里應(yīng)外合，將府里的產(chǎn)業(yè)布局和資金流向，透了個(gè)底朝天。”
沈青凰接過口供，目光落在最后幾行，瞳孔微微一縮。
“他還交代，此次行動(dòng)，將軍陸寒琛亦有參與。陸寒琛向太子提供了北疆軍中部分將領(lǐng)的名單和喜好，作為太子拉攏軍中勢力的投名狀，以此換取太子在朝中對(duì)他的扶持。”
又是陸寒琛。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
真是夫唱婦隨，她那個(gè)好妹妹沈玉姝在后宅散播謠言，他就在朝堂上遞刀子，兩人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裴晏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向抖如篩糠的錢管事，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按規(guī)矩，該怎么處置？”
云照收起折扇，在脖子上一比劃，做了個(gè)“咔嚓”的手勢，笑得殘忍：“這種吃里扒外的狗東西，自然是填了城外的亂葬崗，省得污了國公府的地。”
錢管事一聽，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磕頭，語無倫次地求饒：“世子饒命！世子妃饒命啊！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老奴再也不敢了！求世子妃看在老奴伺候國公府二十多年的份上，饒老奴一命吧！”
“饒你？”沈青凰緩緩蹲下身，直視著他恐懼的雙眼，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低語，卻讓錢管事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一條喂不熟的狗，留著何用？”
“有用！有用的！”錢管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道，“老奴……老奴可以為世子妃傳遞假消息！太子那邊還不知道老奴已經(jīng)暴露了！老奴可以戴罪立功！求世子妃給老奴一個(gè)機(jī)會(huì)！”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的火苗在“噼啪”作響。
云照饒有興致地看著沈青凰，想看看她會(huì)如何處置。
裴晏清則負(fù)手而立，目光始終落在沈青凰的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良久，沈青凰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也格外動(dòng)人。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錢管事，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gè)人耳中。
“一條死了的狗，確實(shí)沒什么用。”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爍著算計(jì)的精光。
“可一條以為自己還在替舊主子辦事，卻不知早已換了新主人的狗……用處，可就大了。”
她看向裴晏清，鳳眸中是與他如出一轍的冷酷與理智：“世子殿下，太子既然那么想知道‘遺失皇子’的下落，我們……便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透露’給他。讓他跟著我們給的線索，一步步走進(jìn)我們?yōu)樗臏?zhǔn)備的……天羅地網(wǎng)。”
地窖的空氣陰冷潮濕，混雜著血腥與霉味，刺得人鼻腔發(fā)酸。
錢管事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瑟瑟發(fā)抖，連求饒的力氣都已耗盡。
沈青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那抹算計(jì)的精光漸漸斂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裴晏清，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世子殿下，這出‘遺失皇子’的戲，要唱得逼真，總得有幾件像樣的道具。不知那所謂的刻著‘淵’字的龍紋玉佩，和那片襁褓，你可曾備好了？”
云照在一旁“唰”地打開折扇，掩住嘴角的笑意，一副看好戲的神情。他倒想看看，自家這位心思比鬼還多的好友，要如何憑空捏造出足以亂真的皇家信物。
裴晏清卻并未看云照，他深邃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青凰的臉上，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探究她靈魂的深處。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病中的沙啞，卻擲地有聲。
“我不用備。”
沈青凰鳳眸微瞇：“哦？”
“因?yàn)椤！迸彡糖宓闹讣廨p輕摩挲著袖口的一塊暖玉，一字一句地道，“我手里，有真的。”
此言一出，地窖中的空氣瞬間凝固。
連一向玩世不恭的云照，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折扇“啪”的一聲合攏，難以置信地看向裴晏清。
沈青凰的瞳孔猛地一縮，腦中無數(shù)線索如電光火石般串聯(lián)起來——裴晏清那與皇室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他超乎尋常的智謀、他對(duì)皇權(quán)的淡漠與鄙夷、以及他身上那沉疴難愈，仿佛被人刻意摧殘過的病體……
“淵……”她紅唇輕啟，吐出一個(gè)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太子裴子淵……所以，先皇后當(dāng)年誕下的雙生子，另一個(g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