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盆雞,首相宅邸。
電視里那些平日里西裝革履的評論員們,此刻一個個義憤填膺,捶胸頓足,仿佛一夜之間都變成了明治時代的武士。
群眾們因為鷹醬“賣”島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再加上之前“梁贊”號試射潛射彈道導彈引發的輿論,內閣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他們給首相打上了“軟弱無能”的標簽。
大平正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何嘗不想強硬?
但理智告訴他,此刻的腳盆雞,正處于經濟轉型的關鍵期,與剛剛打開國門、市場潛力無限的龍國交惡,無異于自斷財路。
更何況,頭頂上還有鷹醬人那雙無時無刻不在盯著的眼睛。
華盛頓需要一個穩定的東亞,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的火藥桶。
然而,他的理智,在國會山那群鷹派政客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昨天下午的國會質詢會上,防衛廳長官,一位出身海軍世家、骨子里刻著“七生報國”的老派軍人,在回答在野黨議員質詢時,幾乎是吼出了他的回答。
防衛廳長官口中的“人民”,并不是指那些在工廠和寫字樓里辛勤工作的普通國民。
他所指的,是那些蟄伏于陰影之中,始終懷揣著“大東亞圣戰”舊夢的幽靈。
而這些幽靈,此刻已經找到了他們新的領袖。
東京,新宿區的一家居酒屋深處,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榻榻米包廂里,空氣中彌漫著清酒的醇香和男人身上濃烈的荷爾蒙氣息。
主座上,端坐著一個身形精悍的男子。
他是“大和魂會”的會長,北村五郎。
距離上次在橫須賀港外,眼睜睜看著聯邦那艘神秘的核潛艇在鷹雞聯合艦隊的眼皮子底下從容離去,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那份恥辱,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諸君!”北村五郎的聲音不大,卻有著極強的穿透力,“我們的政府,已經被那些滿腦子只有金錢和選票的政客所綁架!他們軟弱、無能,面對聯邦和龍國人的挑釁,只會卑躬屈膝地表示‘遺憾’!”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些人,有的是因為生活困頓而對社會不滿的漁民,有的是被民族主義宣傳煽動得熱血沸騰的青年學生,還有幾位,是和他一樣,對戰后腳盆雞的“和平憲法”嗤之以鼻的退役自衛隊隊員。
“防衛廳長官在國會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嗎?”北村五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呼喚我們!他在告訴我們,當武士刀被藏于錦盒之中,當政客們忘記了何為榮耀之時,就需要我們這些真正的愛國者,用行動來擦亮蒙塵的刀鋒!”
他從身旁拿起一張海圖,用力地鋪在桌面上。
“錢的問題,大家不用擔心。”他拍了拍身邊的一個皮箱,里面是他在右翼財閥那里籌集來的巨額資金。“每一艘參與行動的船,都會得到豐厚的補貼。每一個參與行動的勇士,你們的家人,‘大和魂會’都會負責到底!”
“物資方面,”他看向一位前陸上自衛隊的中士,“燃燒瓶、信號彈、高音喇叭,還有……這個。”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人立刻遞上一個長條形的布包。北村五郎解開布包,一柄寒光閃閃的武士刀赫然出現。刀身上,還刻著“盡忠報國”四個字。
“讓我們的勇士們帶上先輩的靈魂!當龍國人的水炮打過來的時候,我們要讓他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和魂!”
然而,計劃的核心,不僅僅是這些烏合之眾。
北村五郎深知,沒有官方的默許,他們的船隊連近海都出不去。
深夜,在橫濱的一家高級料亭,北村五郎見到了一個關鍵人物——海上保安廳第三管區的一個少壯派軍官,高橋健太。
高橋的祖父,曾是舊腳盆雞海軍的一名艦長,戰死于萊特灣海戰。
這種家庭背景,讓他對戰后的“和平主義”充滿了鄙夷。
“北村先生,”高橋抿了一口清酒,壓低聲音說,“您的計劃,我非常欽佩。但是,我的權限有限。我不能命令海保的艦船為你們護航,那是公然違反規定的。”
“高橋君,我不需要你為我們護航。”北村五郎微笑著說,“我只需要你做件小事。”
“請講。”
“我需要你們在恰當的時機在恰當的海域進行恰當的‘正常巡邏’”
“以人道主義救援的名義。”
高橋健太的眼睛亮了。
這套說辭,完美地規避了所有責任。
他們沒有主動挑釁,只是在“正常巡邏”;他們沒有為右翼分子護航,只是在履行“人道主義救援”的職責。
一切,都將被解釋為巧合。
“北村先生,您真是個天才。”高橋健太的臉上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為了帝國的未來,我愿意承擔這份風險。”
兩人舉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響聲中,一個骯臟的、將無數人拖入險境的陰謀,就此達成。
幾天后,一個風高浪急的清晨,在腳盆雞西南部的一座小漁港,數十艘漁船悄然集結。
這些船的桅桿上掛上了寫著“誓死保衛尖閣”、“大和魂不滅”的巨型條幅。
船隊在一片“板載”的狂熱呼喊聲中,緩緩駛出港口,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向著東海深處那片陰云密布的海域,猛撲過去...
東海,龍牙列島海域。
清晨的海面,像一塊巨大的、被精心打磨過的灰色翡翠,平靜無波。
只有“海巡01”號柴油發動機那富有節奏的低沉轟鳴,在略帶咸味的海風中,傳出很遠。
艦長李海峰端著一杯滾燙的濃茶,站在艦橋里,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窗外那片熟悉的海天線。
作為這片海域的“老戶”,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在枯燥與警惕之間不斷切換的巡航生活。
“報告指揮中心!報告指揮中心!”雷達戰位上,年輕的雷達兵的聲音突然打破了艦橋的寧靜,帶著一絲緊張和不確定。
“方位331,距離30海里,發現大批不明船只,正高速向我龍牙列島一號島嶼接近!數量超過三十艘,雷達反射信號特征……很奇怪。”
“奇怪?”李海峰立刻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雷達屏幕前。
屏幕上,一片密集的、代表著目標的綠色光點,正組成一個松散的楔形編隊,以超過20節的高速,毫不掩飾地向著代表島嶼的坐標點沖來。
“信號特征有什么問題?”李海峰緊鎖眉頭問道。
“報告艦長,”雷達兵指著屏幕上的幾個參數,“它們的雷達反射截面積(RCS)很大,遠超過普通木質或玻璃鋼漁船,更像是……大型鋼殼拖網漁船。但是,它們的航速太快了,而且隊形保持得非常好。”
李海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海警,經歷過無數次與外國漁船的對峙。
他知道,普通的漁船,絕不可能擁有如此高的航速和如此嚴密的組織性。
“各單位注意!進入一級戒備!”
“瞭望哨,用高倍望遠鏡鎖定領頭船只!我要知道他們船上到底有什么!通訊員,立即向對方進行中、英、日三語喊話,表明我方立場,警告其已進入我國管轄海域,要求其立刻轉向離開!”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整艘“海巡01”號,像一頭被驚醒的雄獅,瞬間從巡航狀態,切換到了戰斗狀態。
李海峰一把從身旁拿起沉重的軍用望遠鏡,抵在眼前。隨著船身在波浪中起伏,他努力穩定住視野。
鏡頭里,對方船只的細節逐漸清晰。
那根本不是漁船!
雖然它們都漆著普通漁船的顏色,但船體的線條異常硬朗,水線極高,顯示出其內部可能經過了特殊的改裝,以犧牲載貨量換取更高的航速和抗風浪能力。
甲板上擠滿了穿著統一制服的人,卻看不到一張漁網、一個浮子。
船舷上,掛著巨大的、在海風中狂亂飛舞的旗幟。
隨著距離拉近,他甚至能看清那些人頭上都戴著統一的頭盔,手里似乎還拿著長長的棍狀物。
“報告指揮員!”瞭望哨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他們沒有回應我們的喊話!還在繼續高速前進!看他們的旗幟……是扶桑國的‘海上安全促進會’,一個有官方背景的民間組織!”
“民間組織?”李海峰的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我看不像。”
他立刻做出了判斷,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命令二號、三號船,呈品字形隊列,前出攔截!準備使用水炮!”
三艘白色的龍國海警船,在海面上劃出三道優美的白色航跡,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劍,迎向了那支龐大的、來意不善的船隊。
對峙,在距離龍牙列島主島約12海里的地方,正式展開。
“這里是龍國海警!你方船隊已進入我國管轄海域!請立刻停船,接受檢查!”
高音喇叭里傳出的嚴厲警告,被對方船隊同樣用高音喇叭播放的、嘈雜的音樂聲和口號聲所淹沒。
對方船隊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鯊魚,發出了陣陣尖銳的叫囂。
他們開始主動向龍方海警船進行極度危險的沖撞式S形機動,其中一艘噸位最大的改裝船,甚至加足馬力,直直地朝著噸位最小的“海巡02”號的側舷撞來,擺出了一副同歸于盡的架勢!
“左滿舵!規避!”
“海巡02”號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悲鳴,船體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堪堪避過了對方的自殺式沖撞。
兩船交錯的瞬間,距離近到李海峰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甲板上那些人臉上扭曲而又狂熱的表情。
“開火!”李海峰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從牙縫里擠了出來,“給我打!狠狠地打!”
兩道強勁的水龍,如同兩條被激怒的白色巨蟒,從海警船的水炮中咆哮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精準地砸在扶桑船隊最前方的幾艘船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船只如同風暴中的葉片劇烈搖晃,甲板上的人被沖得東倒西歪,慘叫連連。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在場的龍國海警,都感受到了裝備差距帶來的、深深的無力感。
被水炮正面擊中的那幾艘扶桑改裝船,只是劇烈地晃動了幾下,航速甚至都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它們那經過特殊加固的駕駛艙玻璃,在水炮的直接沖擊下,竟然毫發無損。
甲板上的人雖然被沖倒,但他們很快就重新爬了起來,躲進了船艙,然后從舷窗里,伸出了帶著鐵鉤的長桿,試圖破壞海警船的船體。
更讓李海峰感到心驚的是,對方船隊中,有幾艘船的船頭,竟然也伸出了黑洞洞的水炮噴口!
“呲——!”
幾道同樣強勁、甚至更為凝聚的水柱,從對方船上噴射而出,狠狠地砸在了“海巡02”號的艦橋上。
“砰!”
一聲巨響,艦橋的一塊觀察窗玻璃,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雖然沒有被完全擊穿,但這無疑說明,對方水炮的壓力和射程,絲毫不亞于自己,甚至更強!
“他們也有水炮!而且是改裝過的高壓水炮!”一名年輕的海警隊員忍不住怒吼。
李海峰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摩擦,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在裝備和戰術上都做足了準備的武裝挑釁。
對方顯然對龍國海警船的性能參數了如指掌,并進行了針對性的改裝。
“所有水炮,給我對準他們的駕駛艙和發動機艙!打爛他們的船舵和螺旋槳!我要讓他們失去動力,把他們變成漂在海上的鐵棺材!”李海峰對著話筒吼道。
命令中蘊含的滔天怒火,瞬間傳達到了每一個戰位。
一時間,海面上水龍狂舞,雙方的水炮在空中交織,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龍方海警船憑借著船員們更勝一籌的專業操控技術,在對射中勉強維持著均勢。
但李海峰的心,卻在一點點下沉。
他們只有三艘船,而對方,有三十多艘。
他們的水炮,需要手動操控,長時間高強度對射,炮手的體力和精力消耗極大。
而對方,似乎采用了更先進的電控系統,反應速度更快。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船,是常規的巡邏船,船體裝甲薄弱。
而對方,是經過特殊加固的“流氓船”,根本不在乎碰撞和損傷。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較量。
就在對峙進入白熱化階段時,李海峰的雷達官報告了一個新的、更壞的情況。
“報告指揮員!在我方雷達探測邊緣,發現一艘大型艦船!根據信號特征分析……是扶桑海上保安廳的‘敷島’級巡視船!它正在向我們高速接近!”
李海峰舉起望遠鏡,望向遙遠的海天線。
果然,一個灰色的、巨大的輪廓,正在那里若隱若現,如同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巨獸,冷冷地注視著這里的一切。
那艘“敷島”級巡視船,是扶桑國海上保安廳的旗艦,滿載排水量超過七千噸,比他們三艘海警船加起來還要大。
它裝備的,不再是水炮,而是貨真價實的、兩座雙聯裝35毫米“厄利孔”機關炮和一座76毫米奧托·梅萊拉主炮。
那已經不是執法船,那是一艘標準的軍艦。
原來如此。
一切都明白了。
這些所謂的“民間組織”,不過是馬前卒。
真正的主角,是后面那艘虎視眈眈的巨艦。
李海峰緩緩放下了望遠鏡。
他知道,今天的對峙,已經超出了他能處理的范疇。
這是一場國家力量的直接碰撞。
“指揮中心,這里是‘海巡01’。”李海峰快速拿起加密通訊話筒,“我部在龍牙列島海域,遭遇扶桑國武裝船隊大規模挑釁。對方船只超過三十艘,裝備有高壓水炮等對抗性武器。另,在后方30海里處,發現扶桑海上保安廳‘敷島’級巡視船一艘,正高速向我接近。我方……請求支援。”
請求支援。
這四個字,對于李海峰這樣驕傲的軍人來說,重如千鈞。
但此刻,他不得不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僅憑他們這三艘小船,和船上那幾門只能用來嚇唬人的水炮,根本無法對抗一艘準軍艦。
那是一堵無形的、由技術和噸位構筑起來的“墻”,死死地壓在了他的面前。
他可以命令自己的船員,用血肉之軀,去撞擊那堵墻。
但他知道,那毫無意義,只會是白白的犧牲。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海峰能想象到,在千里之外的指揮中心里,自己的報告,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幾分鐘后,一個沉穩的、來自更高層級的指揮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海巡01’,你的處置非常正確。指揮中心命令:保持克制,避免沖突升級。與對方保持安全距離,持續監視,等待后續指令。重復,等待后續指令。”
“……明白。”李海峰艱難地回答。
他掛斷通訊,看著遠處那艘越來越清晰的“敷島”級巡視船,那高高聳立的艦橋,那黑洞洞的炮口,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弱小。
他身旁年輕的通訊員,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艦長……我們就這么看著他們?”
“守住你的崗位!”李海-峰低吼一聲,壓下了身邊戰友的怒火,但自己的雙眼,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焰。
他知道,指揮中心的命令是正確的。
在沒有同等級別的力量到場之前,任何沖動的行為,都只會給對方留下開火的口實。
但他不甘心。
李海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今天,他們扔過來的是水炮和一艘七千噸的巨艦。
明天,他們會扔過來什么?
這片承載了太多血淚與仇恨的藍色海洋,未來,恐怕再也難以平靜了。
而守護這片海洋的和平,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和決心,更需要強大的、能夠讓敵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鋼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