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
天還未亮，紫禁城的宮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打開。
文武百官們踩著凌晨的薄霧，按官階序列走過金水橋，準備進入奉天殿。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宮道兩側，負責警戒的侍衛全部換了崗。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鐵甲，面孔陌生，如同一尊尊沒有感情的雕像，手中的長戟在晨曦中泛著寒光。
他們只是站著，那股肅殺之氣就讓習慣了宮廷威儀的官員們感到背脊發涼。
隊伍中一些相熟的官員彼此交換著眼色。
“吏部的王侍郎今日沒來。”
“都察院的李御史也不見蹤影。”
“好像少了很多人....”
竊竊私語聲很低，但很快就消失了，因為那些黑甲侍衛的目光掃了過來。
百官們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地走著。
“今日這氣氛，不對勁啊.....”一名文官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同僚說道。
同僚隱晦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右側的武將隊列：“你看那邊。”
文官偷眼望去，只見以涼國公藍玉為首的淮西勛貴們今日竟是出奇的齊整。他們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手按在腰帶上，神色緊繃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亢奮。
這群平日里最無法無天的驕兵悍將，今日竟然比文官還要守規矩。
眾人各懷心思走進了奉天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大殿內空曠而壓抑。
時間一點點過去，往日應該出現的朱元璋卻遲遲沒有現身。
就在眾人開始有些騷動時，殿外的太監突然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
“上朝——！”
百官們立刻整理衣冠，身體一振，準備跪拜。
沉重的腳步聲從大殿后方傳來。
百官們想也沒想，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落下。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人喊“平身”。
跪在前排的幾個老臣感覺不對勁，他們悄悄抬起眼皮，朝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們如遭雷擊。
只見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少年正邁著步子走過他們的隊列，徑直走向那九層臺階之上的龍椅。
那張臉是吳王朱允熥！
“嘩——”
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吳王殿下？”
“您怎么能穿常服上朝？”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朱允熥沒有停步。他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轉身，撩起衣擺，徑直坐在了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上。
“哐當！”
與此同時，兩隊手持長戟的黑甲士兵從殿外涌入，瞬間控制了奉天殿的所有出入口，長戟頓地，發出整齊劃一的金屬巨響。
除了藍玉等淮西勛貴低著頭一言不發之外，所有的文官都傻眼了。
“朱允熥！”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從隊列中跳了出來，指著御座上的朱允熥。
“你瘋了！此乃九五至尊之位，豈是爾一介藩王可以僭越！你....啊！”
他的話沒能說完。
朱允熥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
一名站在御座側下方的黑甲侍衛動了。
那侍衛一步跨出，如同瞬移般來到那名御史面前。
“啪！”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巴掌聲響起。
那名御史整個人被抽得飛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混著牙齒的血沫噴灑了一地。他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大殿內所有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一幕震驚了。
朱允熥坐在龍椅上用手撐著下巴，俯視著下面這群臉色慘白的官員。
“昨日，皇爺爺召見孤。”
他平淡的聲音響起，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皇爺爺說，他思慮再三，覺得立朱允炆為皇太孫一事甚是不妥，有違嫡庶宗法。”
“所以，他老人家改了主意。”
朱允熥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立孤為皇太子，即日起，代為監國。”
一句話讓剛剛安靜下去的朝堂再一次沸騰了。
“不可能！”
“荒謬！簡直是荒謬！”
“陛下昨日才下的旨意，怎么可能一日就改！”
“你這是矯詔！大逆不道！”
一群文官，特別是那些好不容易才把朱允炆推上去的文官全都紅了眼睛。
“我們要見陛下！”
“你這是趁著陛下未到，在此妖言惑眾！”
“請陛下上朝！！”
朱允熥看著下面群情激奮的官員，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個瑟瑟發抖的太監。
那太監一咬牙，從袖中捧出了一卷明黃色的圣旨，快步走到臺階下將其展開。
“此乃陛下親筆圣旨！爾等聽真！”
太監清了清嗓子，用顫抖的聲音高聲念誦起來。
圣旨的內容很簡短，大意便是贊揚了嫡長孫朱允熥仁孝聰慧，有懿文太子之風，深得圣心，故撥亂反正，廢朱允炆太孫之位，改立吳王朱允熥為皇太子，即刻監國，欽此。
念完之后，大殿內反而安靜了片刻。
朱允熥的聲音再次響起。
“孤這人一向很講理。”
“誰若是不信，可以自己上來看。”
他平淡地看著下面。
大部分文官都猶豫了，他們摸不準情況，不敢去看那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御史。
但總有頭鐵的。
“臣不信！”
“臣也不信！”
三名言官從隊列中走了出來。他們梗著脖子大步走上臺階。
“臣等就要親眼查驗，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偽造圣旨！”
他們就不信朱允熥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們全都殺了。
黑甲侍衛沒有阻攔。
三人走到圣旨前低頭仔細查看。
片刻之后，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那字跡確確實實是陛下的筆跡。那玉璽大印也確確實實是真的。
“這....這怎么可能....”
朱允熥看著他們。
“看完了？”
三人身體一抖，剛想說話。
“來人，”朱允熥擺了擺手，“拖下去。”
“什么？”
三人大驚失色，黑甲侍衛已經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就算您是監國太子，也不能無故逮捕朝廷命官！”
“無故？”朱允熥笑了。
“圣旨在此，爾等公然上前，形同逼宮，是為大不敬。藐視君父，罪加一等。”
“孤代父監國，處置幾個不敬的臣子，有何不可？”
“押入詔獄，聽候發落。”
侍衛不再理會他們的叫罵，用破布堵住他們的嘴，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奉天殿。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敢吭聲了。
所有文官都低著頭心里暗罵。
媽的，平日里那幾個以死進諫的硬骨頭呢？都去哪了？怎么到了這種該死諫的時候，全都啞巴了！
他們哪里知道真敢死諫的不是被控制就是被處理了，根本沒有上朝的機會，如今還剩下的最硬那幾個，剛剛已經被拖出去了。
剩下的官員只能交換著眼色打定了主意。
等下朝之后他們必須立刻去乾清宮，去面見陛下，一定要問個清楚！
朱允熥似乎很滿意眼前的安靜。
他對著旁邊的太監點了點頭。
太監會意，壯著膽子喊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文官隊列這邊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場面即將尷尬之時，武將隊列中藍玉走了出來。
“啟稟監國殿下，臣有事奏。”
“臣昨日巡查京營，發現有部分軍械老舊，急需更換，請殿下朱批。”
朱允熥點了點頭。
“準。此事交由兵部與工部一同辦理，所需錢糧，戶部撥付。”
“臣領旨。”藍玉退了回去。
緊接著又一名淮西侯爵站了出來。
“啟稟殿下，臣奏，關于北平都司的冬衣調運事宜....”
一問一答，朝堂竟然就這么詭異地運轉了起來。
看著武將那一系如此配合，文官隊列中，一名老臣的身體突然開始微微發抖。
他意識到了。
他終于意識到了。
藍玉他們的反應根本不是因為害怕陛下。
他們是在配合！
再聯想到那些突然出現的黑甲士兵....
一個讓這位老臣渾身冰冷的念頭浮了上來。
陛下根本沒下旨。
這是....這是政變！吳王朱允熥聯合了淮西勛貴發動了政變！
而且居然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