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轎。”藍玉對著門外說了一聲。
他換上一身朝服走出了府門。
深夜的南京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轎子和一隊護衛的腳步聲。
到了宮門前,藍玉敏銳地察覺到了第一絲不對勁。
守衛宮門的不是他熟悉的羽林衛。
而是一群穿著統一制式黑色鐵甲的士兵。他們的人數不多,但每一個都站得筆直,手里的長戟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幽光。
看到他的儀仗,為首的一名軍官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便直接放行,沒有經過任何盤問。
太順利了。
藍玉坐在轎子里心沉了下去。
轎子進入皇城,一路向內廷行去。
他撩開轎簾的一角向外看。
整個皇宮籠罩在一股說不出的氛圍之下。
不是平日里的那種森嚴,而是一種軍營里才有的肅殺和寂靜。宮道上看不到一個閑逛的太監,偶爾有端著東西匆匆走過的宮女也是貼著墻根,低著頭,腳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道路兩側的守衛全都換成了那種黑甲士兵。
藍玉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領兵一生,只看一眼就知道這些士兵是什么貨色。
令行禁止,氣血沉凝,眼神銳利如刀。
這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就算是他麾下最引以為傲的百戰老兵單論氣勢恐怕也要遜色半分。
宮里什么時候藏了這樣一支軍隊?
轎子在乾清宮前停下。
藍玉下了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
殿門前站著八名黑甲士兵,如同八尊鐵像。
他收回目光,邁步走上臺階。
到了殿門外,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里面朗聲說道:
“陛下,臣,涼國公藍玉,奉旨前來覲見!”
里面沒有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殿內響起。
“讓他進來。”
聲音不是朱元璋的。
藍玉的心一緊。他硬著頭皮走進了這座他曾經來過無數次,此刻卻感到無比陌生的大殿。
殿內燈火通明。
他按照規矩,目不斜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朝服的下擺,雙膝跪地,行叩拜大禮。
“臣,涼國....”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從御座的方向傳了過來,打斷了他。
“舅姥爺,無需多禮。”
聲音平靜、淡然,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藍玉耳邊炸響。
藍玉猛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乾清宮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上,坐著的不是那個讓他敬畏了一輩子的洪武皇帝,而是一個年輕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染血的鐵甲,并沒有穿龍袍,但此時此刻他坐在那里,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竟然讓藍玉恍惚間看到了年輕時的朱元璋。
“允....允熥?”
藍玉下意識地喊出了聲,隨即臉色大變。
他驚慌地向四周張望,目光掃過大殿的每一個角落,試圖尋找那個可怕老人的身影。
“你怎么坐在這兒?快下來!”
藍玉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而焦灼,他幾步上前想要去拉扯朱允熥。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陛下的御座!是你皇爺爺的位子!你這孩子是不是瘋了?若是被陛下看見,你還要不要命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在警惕地看著四周,生怕下一刻朱元璋就會從某個屏風后面走出來陰惻惻地看著他們。
此刻的藍玉根本沒有往深處想。他腦子里全是自己這個外甥孫又闖禍了的念頭。
雖然他平日里對朱允熥怒其不爭,哀其不幸,但畢竟是常家的血脈,是太子的嫡子,他打心眼兒里還是護犢子的。
朱允熥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焦急的藍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舅姥爺,坐。”
他伸手指了指御階下的一把椅子。
“坐什么坐!火燒眉毛了都!”藍玉急得直跺腳,“你趕緊下來,跟我去向陛下請罪,就說你年幼無知,走錯了地方....”
“鏗——!”
一聲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猛然響起,打斷了藍玉的喋喋不休。
藍玉身體一僵。
他這才發現,大殿兩側那些如雕塑般站立的黑甲士兵此刻竟然全部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是一步。
一股如同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殺氣瞬間在大殿內彌漫開來。
十幾雙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藍玉,仿佛只要他再敢上前一步,那些鋒利的長戟就會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體。
藍玉是百戰余生的老將,他對殺氣太敏感了。
這絕對不是宮里的禁軍,那些花架子沒有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些是什么人?
他們只聽朱允熥的號令?
藍玉驚疑不定地看向龍椅上的朱允熥,第一次覺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如此的陌生。
“舅姥爺,孤讓你坐。”
朱允熥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這一次,藍玉從中聽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一種屬于上位者的命令。
藍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朱允熥一眼,最終還是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硬著頭皮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只是他只敢坐半個屁股,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允熥,你....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藍玉的聲音有些干澀,“陛下呢?”
朱允熥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御案上的一杯茶,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輕啜了一口。
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看得藍玉更是心驚肉跳。
“舅姥爺。”朱允熥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向藍玉,“孤且問你,若孤想當這個皇帝,你支持嗎?”
藍玉愣住了。
他沒想到朱允熥會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問出這樣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過了良久,藍玉才苦笑一聲,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允熥啊,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呢?”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蕭索和無奈。
“陛下旨意已下,明日便是冊封大典。朱允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太孫了。咱們....輸了。”
說到這里,藍玉抬起頭看著朱允熥那張酷似故太子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若是....若是你早些時候能有今日這般氣魄,哪怕只有一半,咱們這幫老兄弟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推上去!
“你是嫡出啊!咱們淮西勛貴誰心里不是向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