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古墓石室之內,水汽氤氳,視物朦朧。
那口巨大石鍋架在熊熊烈火之上,鍋中藥水翻滾,咕嘟嘟作響,升騰起濃郁的藥香。
楊過赤著上身,僅著一條犢鼻短褲,正滿頭大汗地往灶膛里添柴。他雖忙碌,雙耳卻時刻留意著鍋內的動靜。
小龍女盤膝坐于沸水之中。尋常人若是在這般滾水中浸泡,只怕早已皮開肉綻,但她自幼修習玉女功,體內本就積蓄著極寒內力,加之身中李莫愁的冰魄銀針劇毒,兩股寒氣交織,身子便如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此刻滾水加身,非但未覺滾燙,反倒在這極熱與極寒的交匯處,生出一絲奇異的舒泰。
然而,今日這藥浴與往日大不相同。
小龍女雙目緊閉,只覺丹田處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這熱流并非來自體外的熱水,而是源自腹中那顆化開的九轉逆命丸。
藥力霸道至極,初時只是一縷溫熱,轉瞬間便化作滔滔江水,沿著奇經八脈瘋狂沖刷。
她原本因中毒而顯得滯澀的經脈,在這股藥力的沖擊下,竟被硬生生沖開。
那藥力所過之處,寒毒盡皆潰散,不僅如此,更有一股精純至極的元氣留存下來,迅速填補著她虧空的內息。
這九轉逆命丸不愧是王重陽臨死前煉制的神丹,不但能起死回生,更能憑空增長習武之人十年的精純內力。此刻藥力發作,小龍女只覺體內真氣充盈鼓蕩,原本修習玉女心經時遇到的幾處難關,竟在這股浩蕩藥力的推動下,有了松動的跡象。
“噗”的一聲輕響,小龍女頭頂百會穴沖出一縷白氣,那是體內寒毒被逼出的征兆。
楊過聽得動靜,連忙回頭,只見小龍女面色潮紅,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頭頂白氣聚而不散,直沖室頂。
“龍姐姐!”楊過心中焦急,大聲喚道,“你覺得怎樣?是不是水太燙了?”
小龍女并未立刻答話。她正引導著那股暴漲的內力運行周天。那藥力太過龐大,若不加以引導,只怕會傷及肺腑。她氣沉丹田,意守靈臺,將那股亂竄的熱流一點點馴服,匯入自身原本的內力之中。
隨著內息運轉,她只覺四肢百骸充滿了無窮的力量,耳目之聰更勝往昔。石室外風吹草動的細微聲響,甚至楊過胸膛內心臟跳動的聲音,此刻都清晰可聞。
過了良久,小龍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眸子,刻竟隱隱有精光流轉,這是內功大進的體現。
“過兒。”
這一聲中氣十足,清脆悅耳,哪里還有半點重傷未愈的虛弱模樣。
楊過見她面色紅潤,雙目有神,不由得大喜過望,扔下手中的木柴,幾步躥到石鍋旁:“龍姐姐,你好了?那藥丸果然神效!”
小龍女抬起手掌,看著自已如玉的掌心,輕聲道:“這九轉逆命丸確是稀世珍寶。我方才運功化解藥力,不僅體內的寒毒被驅散了大半,更覺丹田內息澎湃,內力竟比受傷前還要深厚許多。只怕憑空多了十年的修為。”
楊過聞言,高興得手舞足蹈,險些滑倒在地:“太好了!那咱們還怕什么李莫愁?龍姐姐你現在內力大增,再加上咱們古墓派的武功,定能把那女魔頭打得落花流水!”
小龍女看著他歡呼雀躍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柔色,但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內力雖增,但師姐臨敵經驗豐富,咱們仍不可大意。況且……這藥力太過剛猛,我現在經脈雖然暢通,但還需要時間穩固境界。”
她頓了頓,目光透過繚繞的水霧,落在楊過那張滿是汗水的臉上:“過兒,我有話問你。”
楊過見她神色鄭重,連忙收起嬉皮笑臉,站直了身子:“龍姐姐你問。”
“那個歐陽鋒……”小龍女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他當真是你義父?”
楊過心頭突地一跳。方才他不得已暴露了這層關系,此刻冷靜下來,不僅有些忐忑。全真教那幫牛鼻子老道將歐陽鋒視為洪水猛獸,古墓派雖不與全真教為伍,但畢竟也是名門正派的淵源,未必能容得下這等大魔頭。
他撓了撓頭,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地道:“是。那時候在桃花島流落江湖,我孤苦無依。那老瘋子雖然瘋瘋癲癲,神志不清,但他對我卻是真心實意的好。他教我蛤蟆功,還要傳我衣缽。我從小沒爹沒娘,誰對我好,我就認誰。哪怕他是天下第一大惡人,只要他不害我,我就當他是親人。”
說到此處,楊過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著小龍女:“龍姐姐,你要是因為這個生氣,要趕我走,我也沒話說。但我不能不認他。”
石室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響。
小龍女靜靜地看著少年倔強的臉龐。她自幼生長在古墓,不通世務,對于江湖上的正邪之分本就看得極淡。在她心中,除了師父和孫婆婆,其余人等并無分別。
“只要他對你好,那便是你的緣法。”小龍女淡淡地道,“旁人怎么看,與我們何干?全真教那些道士滿口仁義道德,行事卻卑鄙齷齪。歐陽鋒雖是瘋子,若能真心待你,倒也強過那些偽君子百倍。”
楊過萬沒料到小龍女竟會說出這番話來,只覺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自他懂事以來,因為楊康之子的身份,受盡了白眼和猜忌。郭靖雖對他好,卻總是滿口大道理,要他做個正人君子;黃蓉更是防他如防賊。唯有眼前這個看似冷若冰霜的女子,竟能如此毫無偏見地包容他。
“龍姐姐……”楊過聲音有些哽咽,“你對我真好。”
小龍女微微搖了搖頭,掬起一捧熱水澆在肩頭:“莫作小兒女態。我還有一事不明。那瘋子為何叫李莫愁……兒媳婦?”
楊過一聽這話,原本感動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連連擺手:“誤會!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那老瘋子腦子不清楚,見我孑然一身,便想給我娶門親事。我跟那赤練那女魔頭打傷了龍姐姐,仇深似海,我怎會娶她?”
小龍女見他急得抓耳撓腮,那副窘迫模樣甚是有趣,唇邊不由得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我師姐雖心狠手辣,但相貌卻也生得美艷。你若真娶了她,倒也不算辱沒了你。”
“龍姐姐你別拿我尋開心了!”楊過苦著臉道,“那女人蛇蝎心腸,我就算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敢招惹她。再說……”
他話音未落,忽地住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水霧中的小龍女。
“再說什么?”小龍女問道。
“再說……”楊過大著膽子,小聲道,“在我心里,這世上的女子,再沒一個能比得上龍姐姐你好看。李莫愁便是再美上一百倍,也比不上你一根頭發絲。”
小龍女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只覺臉上有些發燙。她自幼修習“十二少”要訣,講究少思、少念、少情、少欲,心如止水。可自從這少年闖入古墓,她那顆古井不波的心,似乎總會被他輕易攪亂。
“油嘴滑舌。”小龍女輕斥一聲,卻并未真的動怒,“轉過身去。”
楊過一愣:“干嘛?”
“我要出來了。”
楊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背過身去,雙手捂住眼睛,嘴里念叨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身后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緊接著是一陣悉悉索索穿衣的聲響。
片刻之后,小龍女的聲音傳來:“好了。”
楊過轉過身,只覺眼前一亮。
小龍女已穿戴整齊,一襲白衣勝雪,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許是九轉逆命丸藥力滋養的緣故,她此刻肌膚晶瑩剔透,隱隱泛著光澤,原本蒼白病態的面容此刻紅潤嬌嫩,雙目湛然有神,周身更散發著一股逼人的清氣。
她隨手一揮衣袖,一股勁風平地而起,竟將數丈外石桌上的一只瓷杯憑空卷起,穩穩落在她掌心。
這一手“隔空取物”極見功力,若在以前,她絕難使得如此舉重若輕。
“好厲害!”楊過看得目瞪口呆,“這一招便是那藥丸帶來的功力嗎?”
小龍女點了點頭,將瓷杯放下:“這九轉逆命丸果然名不虛傳。如今我內力大增,正好可以修煉玉女心經中最高深的功夫。只要練成,即便師姐再來,我也無需懼她。”
說到此處,她神色微微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為難之事。
“怎么了龍姐姐?”楊過察言觀色,見她神色有異,忙問道,“是不是還要準備什么藥材?”
“不是藥材。”小龍女搖了搖頭,目光有些躲閃,“只是這玉女心經的最后一層功夫,修煉之時有個極大的難處。”
“什么難處?只要我能辦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楊過拍著胸脯保證。
小龍女看了他一眼,遲疑片刻,終是說道:“這最后一層功夫,須得兩人合練。修煉之時,全身熱氣蒸騰,若有片縷遮身,熱氣散發不出,便會郁積在體內,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經脈盡斷而亡。是以……是以必須……”
她說到這里,臉上紅暈更甚,再也說不下去。
楊過雖然年少,但也極其聰慧,聽她說到這里,哪里還不明白。他張大了嘴巴,結結巴巴地道:“必……必須脫……脫光了衣服?”
小龍女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去,不敢看他:“正是。咱們雖是師徒,但畢竟男女有別。這功夫……不練也罷。”
楊過心中也是一陣狂跳。他雖生性頑劣,但也知道男女大防。若真要兩人赤身相對練功,那場面光是想想便覺氣血上涌。
但轉念一想,如今強敵環伺,李莫愁隨時會殺回馬槍,若是武功不濟,兩人都要死在那女魔頭手中。
“龍姐姐!”楊過正色道,“咱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如今性命攸關,哪里還顧得上這些世俗禮法?只要咱們心無雜念,清清白白,便是脫光了練功又有何妨?若是為了避嫌而丟了性命,那才是大大的迂腐!”
小龍女聽他說得大義凜然,心中也是一震。她本對于世俗禮教看得極輕,方才猶豫不過是出于女兒家的羞澀。此刻聽楊過這般說,她反而覺得自已有些著相了。
“你說得對。”小龍女轉過身來,目光清澈,“咱們心底無私天地寬。既然如此,那便練吧。只是這古墓之中雖無外人,但畢竟逼仄。我知道古墓外有一處地方,極是隱蔽,平日里絕無人跡。咱們去那里練功,既能散發熱氣,又不用擔心被人撞見。”
楊過點頭如搗蒜:“全聽龍姐姐安排。”
小龍女不再多言,當下領著楊過向古墓外走去。
此時九轉逆命丸的藥力仍在她體內緩緩流淌,每走一步,她便覺腳下輕盈一分。原本沉重的斷龍石已放下,他們只能從水底暗道出去,但這對于此刻功力大進的小龍女來說,已非難事。
兩人穿過幽深的甬道,來到出口處。小龍女深吸一口氣,提氣縱身,身形如一只白鶴般沖天而起,姿態曼妙至極,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楊過只覺眼前白影一閃,小龍女已到了數丈之外。他心中暗暗咋舌:這便是增長了十年內力的威勢嗎?看來我也得加倍努力,否則日后真的要被龍姐姐甩得沒影了。
他不敢怠慢,連忙施展輕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