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詹徽依舊跪在那里。
朱允熥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賬本”上。
“嘩啦。”
他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發出的輕微聲響。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賬目。
那是名單。
是浙東派系安插在朝廷、地方、乃至軍中的名單。
是他們與沿海士紳勾結,豢養倭寇、走私違禁品、中飽私囊的鐵證。
詹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那個坐在御座上的年輕身影,看著那個站在陰影中、神情冷漠的紅毛夷。
他忽然明白了。
這位新君,這位包括太祖皇帝在內都看走了眼的皇孫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沒有規矩。
他就是規矩。
自己覺得能保住自己不死的證據或許在對方看來根本就不重要。
尤其是當朱允熥的手指在那本名冊上輕輕劃過時,詹徽仿佛感覺到那根冰冷的手指劃過的是自己的脖頸。
他不能死。
他死了,浙東派系就真的完了。不光自己和家里人要被株連,那些剩下的同僚也不會放過他。
他自然不是真心投誠,但不賣隊友自己肯定活不下去,自己倒了浙東派系也要倒,被清算。
所以自己必須活著。
只要自己活著,浙東派系就不會倒,不會完全被清算。
所以賣浙東派系保全自己是完全有必要的舉動。
救自己,就是救浙東派系,相信其他人會理解的。
“殿下!”
詹徽猛地磕下一個響頭,額頭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罪臣...罪臣有話要說!罪臣愿意棄暗投明!只求殿下饒罪臣一命!”
他顧不上一絲一毫的體面了,聲音嘶啞地喊道:“殿下,那本名冊上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罪臣...罪臣全都招!”
朱允熥翻動書頁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抬眼看他。
這無聲的壓迫讓詹徽幾近崩潰。
他知道必須拋出真正的籌碼。
“殿下!”詹徽猛地抬起頭,聲音急切,“倭寇!沿海的倭寇之亂,罪臣有辦法解決!”
“哦?”
朱允熥終于開口,發出了第一個有情緒的音節。
詹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說道:“殿下明鑒!沿海所謂的倭寇,十之七八根本不是什么東瀛浪人,而是我大明沿海的豪族、士紳,乃至衛所的官兵假扮的!
“他們監守自盜,劫掠沿海,再將罪責推給倭寇!甚至每次前來征討的軍隊多數都是殺良冒功,殘害的是我大明百姓。”
“這...這都是那群該死的浙東派系為了...為了斂財而縱容甚至暗中扶持的!”
“罪臣手里有他們所有人的名單!有他們與倭寇頭目往來的信件!有他們私吞朝廷剿倭軍餉、倒賣軍械的全部賬本!”
詹徽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這都是為了保全大局,犧牲一部分是可以接受的。
這些賬本賬目那么多,里面絕大部分暗語和專門的標點只有寥寥幾人能看得懂。
只要他還是那個唯一能掌控這條黑色利益鏈的人,他就還能活著!
他磕著頭,姿態放到了最低:“殿下,只要您饒了罪臣,罪臣愿意辭去吏部尚書之職,戴罪之身,專為您處理此事!”
“罪臣保證,只要有罪臣在,浙東派系上下必然秋毫無犯!沿海之地從此再無成群的倭寇動亂!
“罪臣...罪臣還有各地衛所的暗哨名單...只求殿下開恩!”
他說完便重重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朱允熥合上了那本名冊。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讓詹徽的心跳停頓一拍。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
朱允熥平淡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可。”
一個字。
詹徽緊繃的身體瞬間癱軟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的冷汗和著灰塵,糊滿了他的臉。
活下來了。
他活下來了。
至于那些被他供出來的同僚和接下來會被清算的同窗們....
自求多福吧,誰讓你們賣的沒我快。
“你這吏部尚書也不必辭了。”朱允熥的聲音再次傳來。
詹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狂喜。
“即日起,你便以罪身暫代戶部尚書一職吧。”
詹徽愣住了。
戶部?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景隆和那個紅毛夷。
他瞬間明白了。
吏部是管人事的,是六部之首,殿下不可能再信任他。
而戶部剛剛被和珅那個胖子清洗了一遍,爛攤子一個。
這是讓他去接手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必定被同僚戳脊梁骨的位置。
“罪臣...遵旨!”詹徽沒有絲毫猶豫,再次磕頭。
朱允熥看著跪在地上的詹徽,心中毫無波瀾。
他當然知道詹徽這種老狐貍不可能真心投誠。
但那又如何?
他需要詹徽的經驗和手段去整合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也需要他去鎮住戶部那些爛賬。
一個犯下了“謀逆”重罪卻又毫發無損、甚至還“暫代”了戶部尚書的人會是什么下場?
他會被整個文官集團徹底孤立。
他所有的同僚都會視他為叛徒,防他如防蛇蝎。
到時候詹徽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唯一能依靠和保住自己的,只有皇權。
到那時他不忠誠也得忠誠。
朱允熥甚至不介意讓牛頓沒事去戶部轉轉,搞搞政治傾軋,傳傳謠言,給這位詹大人上上強度。
“工部尚書的位置如今也空著。”
詹徽心里咯噔一下。
他猜到了。
但他不能接受!
讓一個夷狄,一個蠻夷來當大明的工部尚書?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詹徽感覺自己剛剛活過來的命又懸了起來。他必須開口,這是他展現“價值”的時候。
“殿下。”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的開口,“如今朝堂...朝堂剛剛經歷動蕩,文官集團雖已歸心,但...但人心思定。”
“工部尚書乃朝廷重臣,執掌天下營造大權。此時是否該以穩為主...提拔一位德高望重、熟悉政務的...自己人...來擔任,才方能使百官信服?”
他特意在“自己人”三個字上咬得很重。
他沒敢提什么“非我族類”但他相信殿下能聽懂。
文官內部尚有南北、地域之分,彼此歧視傾軋。你讓一個紅毛夷來當尚書,這無異于在火藥桶里點火。
李景隆也皺起了眉頭,顯然也覺得此舉不妥。
朱允熥點了點頭,但卻沒有開口。
詹徽心中一喜。
但隨即.....
“工部尚書一職便由工部左侍郎張顯接任吧。”朱允熥淡淡道。
詹徽一愣。張顯?不是被拿下了嗎?!MD,看來這個叛徒居然這么早就松口了。
不過...終究是“自己人”。
詹徽松了口氣:“殿下圣明。”
他以為自己的勸諫起作用了。
然而朱允熥的下一句話讓他再次如墜冰窟。
“至于牛頓。”朱允熥看向那個紅毛夷。
“草民在。”牛頓躬身行禮。
“你便入內閣暫任行走學士一職吧。”
內閣!
詹徽的瞳孔驟縮。
這雖然只是個不高不低的官位,但“行走學士”意味著可以隨時參與票擬,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另兼任‘物價監管所’總辦,督辦商稅司、市舶司一切事務,統籌天下市場監管、貨幣改制等相關事宜。”
朱允熥很清楚。牛頓不是政治家,他是科學家、經濟學家(雖然炒股不行)、懂貨幣體系。
把他扔去工部當尚書那是浪費。
把他放到這個位置才是物盡其用,搞好商業還能搞研究。
詹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徹底看不懂這位新君的布局了。
“退下吧。”
“臣(罪臣)告退。”
兩人躬身退出了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