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錚山赤水谷。
徐醇娘擼起了袖子,一邊躬身在靈田中拔起一株株長勢喜人的黃牙參,一邊不忘指揮著周圍忙碌的小家伙們,不要忘了將黃牙參的種子補種入之前的坑地中。
云州戰事大勝后,北境振奮,各地捐獻的物資如潮水般涌來,堆積在龍錚山的山腰處,徐醇娘作為唯一駐守山中的親傳弟子,每日光是將這些物資分文別類,都得耗去大量時間。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閑,卻又得趕來赤水谷的靈田收割成熟的黃牙參。
而靈田中的聚靈陣在楚寧的改良后,長勢喜人,收成比起往日要高出三成開外,徐醇娘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從一大早忙活到現在,還不見能收拾完。
但女孩卻不覺辛苦,她很清楚的知道,物資也好,各種靈草也好,沒多一份,前方的戰士就能多一點保障,就能少一點傷亡。
相比于前方士卒的舍生忘死,自己這點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想到這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跡,就要低頭繼續勞作。
“吱吱。”就在這時,一旁的樹枝上傳來一陣叫聲。
徐醇娘抬頭看去,只見一只眉心有一點紅毛的松鼠正站在那處,朝著她興奮的叫喚著。
“桃花,你不好好在倉庫處理物資,來這里作甚?”徐醇娘笑問道。
龍錚山大部分青壯都被派往了前線,如今山中人手緊缺,雖然有不少新來的義軍,但都對山中事務并不熟悉,同時他們也需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訓練之事上,故而物資的存放與搬運工作很大程度上,都是桃花帶著松鼠們進行的。
別看這些小家伙個頭不大,但因為多少有些妖族血脈在身,旁的不說,三四個合力,還是能面前比得上一個成年人的氣力的,加上數量足夠龐大,在桃花的指揮下,勝任這種工作并不算難。
“吱吱吱!”桃花聞言卻又發出一陣急促的叫聲。
徐醇娘微微一愣,下一刻臉上卻驟然綻開笑顏:“你是說楚寧來了?”
“吱吱!”桃花一邊叫著,一邊忙不迭的點著頭。
徐醇娘手中剛剛拔出的黃牙參脫落,砸在了腳下天天的頭上。
猝不及防的小家伙被黃牙參砸了個暈頭轉向,好不容易從那沾滿泥土的根系中爬出身子,卻見徐醇娘已經跟著桃花一路小跑著走遠,只是遠遠的朝它道了一聲:“天天,你看著這里,我去去就回!”
……
“龍錚山竟是如此熱鬧?”洛水走下了馬車,她抬頭看著位于半山腰的山門前的場景,不免有些詫異。
那里堆積得有成山的貨物,還有百來位年紀頗大的龍錚山老人,在清點貨物登記造冊,一旁密密麻麻的小松鼠們,反復往來于山門與前方的山道,搬運著貨物,在山道上形成了兩道長線。
“應當是各地捐獻而來的物資,此番云州大勝,北境各地大受鼓舞,各地百姓豪紳都不乏毀家紓難者。”楚寧解釋道。
“聽說此次大勝,都是楚侯爺謀劃而來,不僅斬敵數萬,還收回了云州除了盤龍關外所有的失地,這可是我們大夏幾十年來鮮有的大勝,別說北境百姓,我們這些人在來的路上收到這個消息,那也是歡欣鼓舞!”一旁的盧敢也出言附和道。
話里雖然帶著幾分多年臣服官場特有的恭維,但也不難聽出,對于此番大勝,他也確實是感到驚喜。
倒是走在他身側的那位尹黎,腦袋低得更深了幾分。
這一路上,他大抵都是如此,沉默寡言。
當然,也沒有誰有心思去寬慰這位封王嫡子,畢竟在那龍窩林中,他險些害得所有人喪命,若是換做其他人,這些青麒軍早就秋后算賬,不說如何,一頓揍是免不了的。
但礙于他封王嫡子的身份,眾人這才壓下了怨氣。
“可是這些物資不是應該運往前線嗎?怎么反倒往山上運?”盧敢自然也懶得去理會尹黎,而是一門心思的討好著楚寧。
他不太清楚楚寧的目的是什么,但身為官場老油條,他隱隱已經察覺到了前后兩次魔物襲擊中的不對勁,想要安全走完接下來的路,恐怕少不了這位小侯爺的幫助,作為一個務實的兵痞,他自然知道這個時候孰輕孰重。
得罪了尹黎,大不了回京之后,被參上一本,可護送皇女的功勞擺在那里,大不了功過相抵。
可若是開罪了楚寧,那就是有沒有活下去的命的區別了。
楚寧面色平靜的應道:“物資都是民間自發籌集的,從各種刀劍、墨甲原料、靈石以及糧草,數量與種類繁多,我們需要將之分文別類,其中很多軍需,還需要改裝加工,才能投入前線使用,所以需要放入龍錚山中,再行分配。”
盧敢聞言倒是未做多想,事實上他也并不關心,只是想要借此打開話匣子,加深與楚寧的關系而已,所以便故作了然的點了點頭,嘴里還不忘附和道:“嗯,有道理。”
“還是楚侯爺考慮周到,當年我在南疆做卒時,就只知與人拼殺,這種后勤調度,我還真是一竅不通,也幸好有小侯爺這種運籌帷幄的人坐鎮,我北境才能萬無一失。”
這話說得,其中諂媚之意過于露骨。
一旁的洛水聞言眉頭微皺,她作為劍修,素來喜歡直來直去,自然是看不上盧敢這種阿諛奉承之輩,不過更讓她在意的是……
按照之前楚寧所言的計劃,蚩遼再次南下,他們會退守龍錚山,所以這些物資之所以不運往前線,顯然是在為日后固守做打算,但他卻不與盧敢言明,看樣子在這個家伙眼中,盧敢一行人似乎并不可信。
而楚寧倒是對于盧敢的諂媚之言,并無半點不似,反倒眼前一亮:“將軍曾在南疆為將?”
正愁無法與楚寧打開話匣子的盧敢聞言,心頭一喜,當下更是忙不迭的點頭:“可算不上什么將軍,只是當過好些年的百夫長。”
“那將軍在南疆可有熟識之人?”楚寧又問道。
“那倒是不少……”盧敢應道:“畢竟混了十多年,旁的不敢說,在南疆那樣的地界,從各個邊鎮,到各地藩國,就是那平南王袁南行卑職也多少能說上幾句話。”
說罷這話,心思機敏的盧敢眼珠子一轉,又問道:“楚侯爺可是在南疆有什么事要辦?侯爺對我等有救命之恩,只要侯爺你開口,卑職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替侯爺辦到!”
楚寧也不藏著掖著,坦然道:“確實有件事想請將軍幫忙。”
對于有求于楚寧的盧敢來說,這樣討到楚寧人情機會,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當下便又問道:“侯爺請講。”
“我想請你幫我送一封信到萬奴國。”楚寧說道。
“萬奴國?”盧敢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笑意:“南疆藩國林立,情況復雜,若是其他地界或許我還不一定能夠辦到,但若是萬奴國那可簡單多了。”
“他們王庭早年就接受過朝廷的冊封,是南疆幾座有實力的藩國中,與我們關系最好的一處,給那處送信問題不大,不知具體是何地何人。”
“靈陀山,魏良月。”楚寧言道。
“靈陀山?那可是南疆諸多藩國之中唯一一座圣山,侯爺竟然在那里還有熟識之人!”盧敢面露異色,一半感嘆,一半奉承似的說道。
“能做到嗎?”楚寧卻并不關心盧敢的感嘆,而是直截了當的問道。
“自然。”盧敢拍著胸脯保證道,旋即又眨了眨眼睛,一臉揶揄的問道:“聽這名字,像是個姑娘,侯爺和她是什么關系?”
一旁的洛水一直默默聽著二人的對話,起先她倒是并不太在意,直到楚寧提到了魏良月這三個字眼。
相比于對靈陀山的了解只停留在所謂圣山層面的盧敢而言,洛水顯然更明白魏良月這三個字眼的重量。
她不免也有些好奇,楚寧是怎么認識這么一個距離北境數萬里之遙的圣山山主的。
“這和送信有關系嗎?”楚寧皺了皺眉頭,不解問道。
“倒也不是說一定有什么關系,但靈陀山畢竟是圣山,而且在萬奴國中地位超然,這位姑娘想來應當也是山中弟子,若是知曉關系,送信會更加便利,如果侯爺不便……”盧敢的話,還是為楚寧留有了些許余地,只是這話還未說完,就被楚寧打斷。
“她答應過要做我媳婦。”
楚寧這話一出,盧敢還未來得及反應,一旁的洛水卻明顯身子一顫,看向楚寧的目光頓時變得凜冽起來。
什么意思?
這小混蛋已經有了意中人,還敢招惹我那徒兒?
洛水正覺惱怒,而楚寧似乎也感受到了洛水的異樣,他同樣抬頭看向洛水,神情疑惑的說道:“我之前不是與你說過嗎?”
洛水聞言只覺腦仁發疼,心頭思緒萬千。
難道我那徒兒知道這小混蛋在外面還有其他女子?
既如此,她還能與這小混蛋不清不楚?甚至為了他拒絕和親?
不對!
他一個邪魔外道,靈陀山那位山主,人中龍鳳,怎會看得上他?
再說了,北境與萬奴國數萬里之遙,二人又怎會熟識?
莫不是他在信口開河試探于我?
這件事在洛水看來著實過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她不免多想了些。
就在她暗暗苦惱該如何作答時,山門里卻忽然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
“楚寧!”
眾人的談話被那聲音打斷,皆循聲看去,只見一位身材嬌小的青衣少女,正一路小跑來到了眾人跟前。
她這一路顯然跑得很急,在楚寧身前站定后,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也浮出一道道密密的汗跡。
但少女對這些卻似無所感,只是直勾勾的看著楚寧,滿目欣喜:“楚寧!你怎么一聲不吭就走了!?我接到消息,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
楚寧看著徐醇娘,也露出笑容:“我收到消息,有人要破壞和親之事,事態緊急,所以不得不立馬動身,但我提前與陸姑娘,還有嫦玄前輩都說過,應當也不能算是不辭而別吧。”
“我不管!你為什么只給他們說?不也告訴我一聲?是不是沒把我當朋友!?”徐醇娘卻皺著眉頭,神情惱怒的質問道,說著眼眶還明顯的有些泛紅。
楚寧眨了眨眼睛,倒是不明白徐醇娘怎么這么大的火氣,且不說旁的,當時徐醇娘尚且還在龍錚山,他就是想說也沒有那個機會不是。
而一旁的洛水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少女,本就暗覺她與楚寧的關系不菲,心底愈發替自己的那個徒兒覺得不值。
此刻,見徐醇娘紅了眼眶,更是做實了自己心頭的猜測。
心道這個叫楚寧的小混蛋,不僅修煉魔功,心狠手辣,而且還是個四處留情的負心漢!
如此惡貫滿盈之徒,當真是死不足惜!
而就在她想著這些的時候,徐醇娘下一步的動作,更是做實了她這樣的猜測,只見那少女猛地朝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楚寧的手。
楚寧也被徐醇娘這般舉動嚇了一跳,他趕忙后退一步,想要掙脫對方的手,可徐醇娘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死死將他的手握住,身子隨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楚寧也害怕用力過猛,傷到對方,不敢再繼續發力,只能盯著洛水那仿佛要吃掉他的目光,停下了動作。
“醇娘,你這是怎么了,我只是去辦些事,又不是不回來。”他只能一邊安撫著握著他手的女孩,一邊抬頭看向洛水,想著該如何跟她解釋,自己與徐醇娘之間并無什么不妥之事。
可是,他的還未來得及向他以為中的陳曦凰遞去半道眼色,握著他手的徐醇娘眼眶卻紅得更加厲害,淚珠不爭氣的從兩頰滑落,嘴里更是裹挾著一道濃郁的哭腔:“還想騙我,你的身子……”
楚寧聽到這話,臉色驟然一變,這才感覺到有一道靈力在徐醇娘握住他手的瞬間灌入了他的體內,感應著他體內的狀況。
徐醇娘的反應,也只是因為擔心楚寧的身體。
以她的本事,想來自己只剩一個月壽命之事,大抵是瞞不過她的。
只是楚寧并不愿意讓陳曦凰知曉此事,他也來不及多想,另一只手一把伸出,直接將徐醇娘攬入了懷里。
女孩對此措手不及,那到了嘴邊的話,也生生咽了回去。
楚寧唯恐言多必失,當下也顧不得會不會讓陳曦凰多想,朝著她道了句:“我與醇娘有些要緊的事,諸位慢行,桃花會給你們安排住處。”
說罷這話,他背后伸出雙翼一振,帶著徐醇娘便朝著山頂方向飛去。
只留下臉色鐵青的洛水,以及那位一臉震驚的盧敢呆愣在原地。
好一會后,盧敢方才看向楚寧離去的方向,略帶艷羨的感嘆一句。
“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
“昨天一路跋涉,今日就能縱馬馳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