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組織部長,張修光是深諳權力斗爭套路的。
面對復雜而微妙的局面,他并沒有驚慌失措。送走了崔勇之后,隨即打開筆記本電腦,連夜把明天在會議上的發言修改了遍。
他這個級別的領導干部,在正式會議上的發言,自然不能是信口說說,事先都需要秘書起草擬稿,最后他來敲定。
明天是省委常委的例會。其中一項議題,就是要討論干部任用的新思路,而這就是他敲山震虎的最佳時機。
也許有人會問,連權傾天下的吳慎之尚且不是顧煥州的對手,張修光的職位尚在顧煥州之下,憑什么有勇氣與之一爭高下呢?
其實,吳慎之的垮臺,顧煥州不過是起到了一個催化劑的作用,換言之,就算沒有顧煥州,以吳驕橫的作風和大公子的貪得無厭,倒下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其中的深層原因在于,吳的崛起過程中,動了太多人的蛋糕了,他的野心之大,早就超過了他手中權力可以搞定的范疇,當野心膨脹到一定程度之后,必將反噬其身。
與之相反,張修光雖然職務略低于顧,但他并沒有那么大的政治野心,作為一名本省土生土長的干部,在政壇深耕多年,門生故吏眾多,非但沒有動別人的蛋糕,還主動的把自已的蛋糕分享出去,從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而顧煥州雖然正處于聲望的最高峰,但總歸是個空降干部,在省內并沒根基。按照相關規定,顧在本省的任期最多就是兩屆,而以他目前的狀態,很可能一屆期滿,便被調往更重要的崗位,如此一來,即便是有人想要依附,也要考慮顧調走之后自已的處境。
此消彼長,雙方之間的差距,就沒那么懸殊了,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張修光還多少占點優勢,畢竟,他的背后是巨大的既得利益集團,而這些人大多把持著重要崗位,顧煥州就算再鐵腕,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換一遍。
事實上,李光旭也是既得利益集團中重要的成員。在為顧煥州沖鋒陷陣之后,曾經叱咤省內政壇多年的李大人最終卻只能以自殺草草收場,雖然身后并沒被追究,也算不圓滿中的圓滿,但這種卸磨殺驢的做法,不,應該叫還沒卸磨就殺驢的做法,引起了包括張修光等諸多省內政壇實力派人士的不滿。
大家都是同僚,難免兔死狐悲,今天你的刀砍向的是李光旭,可誰知道明天會不會砍向我呢?!
起初,這種情緒只是在極小的范圍內蔓延,但當得知顧煥州的老搭檔高昆調任本省省長之后,這種不滿情緒便開始呈公開化狀態了。
高昆的到來,意味著顧的身邊多了一個最強援,這兩個人要是聯起手來,那在省內可以說是指哪打哪兒,沒有任何對手了。
在這種人人自危的狀態下,一部分人開始偷偷串聯,并形成了一個配合默契的陣營,而這個陣營的扛大旗者,自然非張修光莫屬。
他們雖然不敢公開叫板顧的權威,但在某些關鍵問題上,也利用組織原則予以堅決的反擊。
陳銘被拒在省委常委之外,李慧進入常委遲遲沒能得到批準,就是最好的證明。
現在,顧煥州手中的刀再次揮向了張修光,他當然不會引頸受戮,而是要奮起還擊。
九點整。
常委例會如期召開。
與以往一樣,會議的氣氛和諧融洽,大家各抒已見,在諸多問題上發表看法,雖然偶有爭論,但都是圍繞問題本身,并沒有超出正常范疇。
顧煥州居中而坐,高昆在他左手邊,兩人全程配合默契,牢牢的掌控著會議的節奏。
“下面啊,咱們進行本次會議的最后一個議題,討論表決省委關于年輕干部提拔使用的暫行規定。”省委秘書長邱大成說道。
顧煥州接過了話茬:“這個草案是在修光同志的主持下擬定的,我個人感覺還是有些保守,拿出來讓大家討論下,今天就不做表決了。”說完,看了眼旁邊的高昆。
高昆連忙微笑著說道:“是啊,在使用年輕干部的問題上,總感覺步子邁得不夠大,我們的事業需要注入新鮮的血液嘛,否則,總是一幫老面孔,老氣橫秋的,何談經濟振興呢?我這個說法,是有數據支持的,目前全省廳局級以上領導干部的年齡普遍比東南沿海經濟發達地區高三到四歲,同志們,你們不要小看這三到四歲,這可是非常大的差距呀!所以,我們要狠下心,敢于對自已動刀子,這可能會觸及部分同志的切身利益,但從長遠角度上看,對政治穩固和經濟發展,都是有重大意義的。”
兩人一唱一和,相得益彰,等于是用最和風細雨的方式,給接下來的討論畫了一道最嚴厲的紅線。
在座的都是省部級官員,而討論的是廳局級的年輕化問題,自然沒那么切膚之痛。正常情況下,一把手和二把手已經定下調子了,基本就沒什么爭論的余地了。
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高昆的話音剛落,張修光率先發聲了。
“顧書記,高省長,我簡單說兩句。”他的聲音不高,但臉色卻很凝重,與會眾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肅殺之氣。
顧煥州微笑著道:“修光啊,你這表情也太嚴肅了吧,好像不是要簡單說幾句的樣子嘛。”
直到此刻,會場的氣氛還是很和諧的。眾人聽罷,都面露笑容。
張修光卻沒有笑,仍舊沉著臉說道:“干部的年輕化和專業化,是中央大力提倡的,這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我們應該堅決擁護和執行,但問題在于,不能打著年輕化的旗號,把一些履歷明顯存在瑕疵的干部提拔起來,這就有拉山頭的嫌疑了。”